灭庸定郢（三）

公元前605年，楚庄王亲征陆浑之戎（属姜戎一支），留令尹斗越椒镇守郢都。为防止斗越椒作乱，特留司马蔿贾监守。蔿贾起初十分警惕，后见斗越椒并无任何异动，渐渐放松了监视。斗越椒却趁其不备，突然率领若敖六卒发难，劫持了蔿贾。斗越椒久经沙场，深知楚国疆域广阔，关键却在申、邓二地，于是亲自押着蔿贾，率军溯汉江北上，在邓城弃船登岸，然后穿越南阳盆地，出其不意地攻占了宛县，并派重兵扼守方城。斗越椒部署妥当后，把蔿贾囚禁在轑阳（今河南南阳市西北），然后回军驻扎烝野（今河南新野县一带），想在楚军班师回都的路上，伺机截击楚庄王。

楚庄王闻讯大惊，急忙从间道赶回郢都。若敖氏数代辛苦经营，在楚国树大根深，此次突然率兵造反，几乎带走了大半精锐，郢都城内兵力空虚，士气十分低落。楚庄王深知，斗越椒凶悍无比，纵横疆场几十年，一生罕遇敌手。如果有司马蔿贾在，也许可以勉强一战，但蔿贾也被斗越椒掳走，至今下落不明，单凭自己一人之力，怎么能是若敖氏的对手呢？那么，能不能与他讲和？几乎没有这种可能。斗越椒一向以狠辣著称，此次叛乱蓄谋已久，目的就是篡位夺权，如今既已占尽优势，岂会就此善罢甘休？敌强我弱，如何才能以弱胜强呢？

楚庄王突然想起，司马蔿贾曾经说过，汉水南岸有一要地皋浒（今湖北襄阳市西），其西、南多山，东、北临水，控扼南北咽喉，易守而难攻，如果能占此险要之地，将斗越椒阻挡在汉水以北，也许还有几分胜算。可是斗越椒老谋深算，自然也知道皋浒举足轻重，肯定会派重兵把守，怎么才能取而代之呢？楚庄王不禁又想起了城濮之战。起初晋文公也处于劣势，但他以君让臣，主动退避三舍，鼓舞了士气，最终以弱胜强。自己不妨学学晋文公，主动向斗越椒示弱，尽量麻痹敌人，然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也许能够侥幸取胜。

楚庄王随即派人到斗越椒营中，请求以自己及成王、穆王三代后人为质，与若敖氏握手言和。同时，暗中召集汉南各地军兵，命他们火速入都勤王，又从郢都守军中挑选精锐，组建了一支敢死队，悄然沿陆路北上，迅速向皋浒逼近。斗越椒召见王使，发现楚庄王言辞谦卑，心中非常得意，觉得楚庄王与郢都的命运已尽在掌握。不出楚庄王所料，斗越椒果然拒绝讲和，不过也没有立即进攻，而是派人杀掉蔿贾，拟用蔿贾人头祭旗，给庄王一个下马威，逼他主动缴械投降，免得自己亲自动手。

楚庄王听说蔿贾遇害，心中悲痛欲绝，却故意在文武大臣面前表现得恐惧慌乱。不久，楚庄王竟下令放弃郢都，率领王族逃出西门，然后把军队驻扎在漳澨（今湖北宜城市西蛮河两岸），作势要退回荆山深处，像楚国先人一样，“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此前，楚国将士听说斗越椒造反，已经控制了汉江北岸，人人心中恐惧不安。后来，听说楚庄王以三代王族后人为质求和，竟然遭到斗越椒拒绝，不禁有些愤愤不平。如今，见楚庄王准备抛家弃业，不战而逃，心中羞愧不安，逐渐萌生出斗志。斗越椒听说楚庄王逃跑，马上集合所有军队，命令大军从烝野出发，经邓城南渡汉江，火速向南追赶楚庄王，想要斩草除根，不给若敖氏留下后患。

此时，楚军敢死队已暗抵汉水南岸，隐藏于岘山东麓。夜深人静后，楚军趁守军松懈，突然发动袭击，一举攻占皋浒，切断了若敖氏的归路。楚庄王坐镇漳澨，各路援军也陆续到来，楚军阵容不断壮大，士气愈发高涨，纷纷反对撤退逃跑，请求与叛军决一死战。楚庄王见火候已到，立即命大军掉头东行，由古沮漳水入汉江，然后逆水北上，迅速抵达皋浒。

斗越椒也率军赶到邓城，听说楚庄王已夺取皋浒，不禁恼羞成怒，下令大军立即渡江，与楚军决一死战。楚庄王亲率大军，在皋浒摆好阵势，居高临下，静待斗越椒渡江。不一会儿，只见斗越椒身先士卒，首先渡江登岸，向楚军猛冲过来，若敖六卒紧随其后。楚庄王命令大军勿动，待敌人半渡而击。然而，斗越椒是个神箭手，此前在城濮之战中，曾一箭射中晋中军副将祁满的头盔，第二箭射倒了晋中军元帅的大旗，早已名满天下。斗越椒弃船登岸以后，不等若敖氏渡江列阵，一见到楚庄王身影，立即弯弓搭箭，一箭向楚庄王射去。楚庄王毫无防备，只见利箭划破长空，向自己呼啸而来，情急之下向左一躲，箭头擦着头皮，飞过御驾车辕，越过战鼓的鼓架，“当”地一声脆响，击中了身后铜钲。楚庄王大吃一惊，吓得连连后退，其他楚军将士，更是瞠目结舌。斗越椒见一箭不中，立即又拔箭在手，瞅准楚庄王所在位置，抬手又是一箭。楚庄王惊魂未定，见又有一箭迎面射来，连忙向右一躲，利箭“嗖”的一声从车辕旁边飞过，射入车盖木柄，箭头入木三分，箭羽犹颤动不已。楚庄王大惊失色，赶紧鸣金收兵，下令大军后撤十里，才稍稍定下神来，命令就地安营扎寨。

斗越椒不依不饶，率大军步步紧逼。若敖士卒粒米未进，急行近百里，早已饥肠辘辘，不少人口出怨言，士气开始低落。楚军惧怕斗越椒，士气也不甚高。楚庄王派人潜入军中，故意四处宣扬道：“先君文王灭息后，缴获了三支神箭，被斗越椒偷走两支，今已全部射出，大家不必再担心。”楚军一听，士气大振。楚庄王见状，立即集合大军，重新列好阵势，趁若敖氏立足未稳，抢先击鼓进军。楚军如猛虎下山，纷纷向若敖氏阵中冲去。若敖氏又饥又累，勉强与楚军接战，不到一个时辰，便纷纷败下阵来，反身向江边逃去。楚庄王紧追不舍，若敖士卒大半被楚军杀死，少数侥幸逃入江中，也多葬身鱼腹。

斗越椒虽然勇猛，终究架不住对方人多，最后惨死于乱军之中。这段历史被后世称为“若敖之乱”。

楚庄王留重兵镇守皋浒和邓城，然后下令班师回朝。回到郢都以后，立即诛灭若敖氏全族，想把若敖氏连根铲除。当年，令尹子文在临死前，曾把儿子斗般召到床前，语重心长地交代道：“为父已经命在旦夕，只有一事放心不下。你族兄斗越椒，貌似熊虎，声如豺狼，天生灭族之相。他刚刚出生时，为父便劝你叔父除掉他，免得留下祸患，可惜你叔父不听，反而宠爱更甚。如今他屡立战功，深得楚王信任，除去他更不可能了。为父去世以后，将来主政楚国者，要么是你，要么是斗越椒。斗越椒生性残忍嗜杀，如果由他主政，必会产生非分之想，因此招来灭门之祸。为父百年之后，只要斗越椒主政，你一定要带领族人远走高飞，以免被卷入祸端。切记，切记！”斗般含泪答应，子文随即去世。

后来，果如子文所料，斗般接任令尹后时间不长，便被工正蔿贾害死。待斗越椒升任令尹时，斗般已经离开人世，自然无法带领族人远走高飞。眼看斗家一脉也要落得满门抄斩的结局，好在若敖氏叛乱时，斗般之子斗克黄正奉命出使齐秦两国，对叛乱一无所知。待他完成使命后，回国途经宋地时，听到斗越椒叛乱的传言，随从劝他逃命要紧，斗克黄却说：“君王大如天，人能逃过天吗？”于是不听劝告，毅然回到郢都。

斗克黄进宫复命后，自觉找到司寇，请求按律治罪，只是感叹未听祖父劝告，带领全家外出避难。楚庄王得知后，长叹一声道：“子文不愧一代名相，真是料事如神啊。斗家世代有辅佐大功，寡人怎么忍心让他绝后呢？”于是宣布赦免斗克黄死罪，并命他官复原职。斗克黄死里逃生，从此改名为斗生，若敖氏也得以留下一线血脉。不过，其后嗣虽仍然活跃于楚国朝堂，其中不乏担任令尹、司马者，不过势力却大不如前，远非文、成、穆、庄时期可比。

楚庄王登基后，短短十数年间，楚国经历了三次叛乱，而且每一次都惊险万分。幸亏楚庄王临危不惧，每每在生死存亡关头能够挽狂澜于既倒，使楚国如同凤凰涅槃一般历劫重生，并迸发出更为强大的活力，为楚国重回巅峰积蓄了充足的能量。

楚国自城濮之战后，国力有所衰落。楚穆王残暴凶狠、横行中原，但都是兴之所至、毫无章法，反而与称霸之路渐行渐远。楚庄王即位后，主少国疑，先是子仪、公子燮之乱，再是庸国与百濮叛乱，再后来是斗越椒之乱，让楚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幸好楚庄王天纵英才，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还因此克服了两大顽疾：其一，被迫挥兵灭亡庸国，解除了来自西北的威胁，使山河形势更趋完整；其二，趁机铲除了权臣若敖氏，使朝政重归熊氏王族，阻止了卿族坐大的势头，避免了与后来“三家分晋”类似的悲剧。楚国突然遭遇劫难，看似国之不幸，实则因祸得福，从此轻装上阵，迅速回归强国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