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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之重

灭庸定郢(二)

楚庄王率军疾行,迅速抵达庐地(今湖北襄阳市西南)。百濮见楚国饥荒之下仍能出兵,果然没了心气,勉强支撑了半个月,便陆续撤兵回去了。庸国失去了外援,实力大打折扣。楚军信心倍增,楚庄王于是任用庐戢梨为元帅,率军从庐地进发,继续向庸国推进。庐戢梨命士兵打开沿途官仓,大军打到哪里,官粮便供应到哪里,楚军将士酒足饭饱,士气空前高涨。楚庄王随后跟进,命大军驻扎于句澨(今湖北丹江口市西北),派庐戢梨进攻庸国。庐戢梨势如破竹,一直打到庸国方城之外(今湖北竹山县东)。庐戢梨曾救过楚庄王性命,深得楚庄王信任。可惜庐戢梨是忠臣,却非良将,且无攻坚经验,结果出师不利,大夫子扬窗也被庸人俘虏。三天后,子扬窗找机会逃了回来,心有余悸道:“庸国兵多将广,还有群蛮相助,不如请求增兵,最好出动王师,然后再合兵进击。”大夫潘尪却道:“不可。王师远在句澨,远水解不了近渴。不如仍以现有部众出战,以麻痹敌人斗志,待敌人麻痹松懈时,我军再奋起反击,一举消灭敌人。先君蚡冒便是用此计战胜了陉隰之敌。”庐戢梨认为可行,继续出兵与庸人交战,结果楚人七战七败,庸人七战七胜。庸人果然骄傲起来,以为楚军大势已去,甚至不屑亲自追击,只命裨、鯈、鱼三个部落率领蛮卒追逐楚军,还相互转告说:“楚人已经溃不成军了!”于是收兵回城,完全放松了戒备。

楚庄王得知后,亲自乘驿车急行,与庐戢梨会师于临品(今湖北武当山一带),将人马一分为二,由斗越椒和子贝各率一队,分别从石溪和仞地(今湖北丹江口市西南和竹山县),同时向庸国发起反攻。楚庄王还不放心,又派人出使秦国和巴国,说服两国共同对付庸国。秦国本是楚国盟友,自然不在话下,欣然派兵助战。巴国与楚国虽有仇怨,但巴人见楚国实力尚存,寻思如果能共同灭掉庸国,也算解除了自己的一大隐患,于是在权衡利弊后,表示愿与楚国结盟。巴人先是命人说服五姓巴人退兵,又派出巴师助阵。两国援兵陆续抵达庸郊,迅速与楚军合兵一处,楚庄王军威大振。各蛮族见状不妙,也纷纷背叛庸国,转而与楚国结盟,楚国势力更加强大。一切准备就绪,楚庄王遂下令发起总攻,命联军从四面包围庸都,同时发动猛攻,终于攻进庸城,一举灭掉了庸国。

庸国本为西南方伯,统领群蛮和百濮,一度在秦巴腹地呼风唤雨,使楚人如芒在背。这次,楚国合秦、巴二国之力,才勉强灭掉了庸国,可见庸国实力之强。楚庄王灭庸后,顺势又挥师东北,灭掉了绞国、麇国和郦国(分别位于今湖北十堰市北、陕西白河县东南和河南内乡县),将南阳盆地完全收入囊中。至此,楚国四邻已经没有任何威胁,基本囊括了江汉平原、南阳盆地和淮河流域,北有秦巴余脉横亘,西有荆山群岭阻隔,南有长江和洞庭湖拦截,东有大别山等诸山遮蔽,中有汉水为孔道,外有淮河可供交通。可以说,此时的楚国疆域既能坐拥湖北的“边角”之利,又有了南阳、淮源等中原之便,山河形势异常优越。

威信往往伴随着胜利而来。楚庄王用赫赫战功征服了国人,他们也不再纠结于君主过去的荒唐行为,只为又得到了一位雄主而庆幸。庐戢梨、潘尪、伍举、苏从等新贵,因功登上历史舞台;蔿贾、斗越椒等旧族,也因荣誉而暂时放弃了私欲。本已偏废的国家机器,得以重新正常运转起来,不过,楚国内忧外患的阴影仍在,国力恢复尚需时日。

楚庄王收兵回国后,立即开仓赈济灾民,奖励百姓勤务农桑,以帮助楚国度过危机。经过三年的休养生息,楚国日趋繁荣富庶,相比武文成穆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

相反,晋国在晋灵公即位后,宠信奸臣屠岸贾,沉溺于声色犬马,中原霸主地位岌岌可危。中原诸侯见风使舵,逐渐开始分化,比如郑穆公本是晋国盟友,这时主动向楚国投怀送抱,毅然与楚庄王结盟。而陈灵公本与楚国结盟,却因为陈共公去世时,楚国正值多事之秋,没有派人前去吊唁,一气之下转投到晋国旗下。楚国缓过劲后,楚庄王便开始了“秋后算账”。

公元前608年,楚庄王命大军溯汉水北上,自邓、宛出申、息,先讨陈再伐宋。晋正卿赵盾率师南下,与诸侯会师于棐林(今河南新郑市东北),率联军进攻郑国,逼迫楚军回师救郑,以解陈、宋之围。楚庄王派司马蔿贾救郑。蔿贾与联军在北林(今河南新郑市东南)相遇,大败北方诸侯,囚禁晋将解扬,逼迫赵盾罢兵归国。

楚庄王与北方诸侯首次交锋,便夺得了开门红。第二年春,楚庄王命郑国的公子归生伐宋,宋派华元、乐吕抵御,双方在大棘(今河南睢县南)遭遇,公子归生囚华元、杀乐吕,缴获战车四百六十乘,俘虏宋军二百五十人,斩杀一百人。楚庄王仅借郑国之力,便打得宋国晕头转向,似乎在向华夏部族宣告——过去那个荆楚南蛮又回来了。

楚庄王见战事连连告捷,愈发踌躇满志。公元前606年,楚庄王御驾亲征陆浑之戎(今河南伊川、栾川、嵩县一带)。楚军一直打到洛水岸边,并就地安营扎寨,在周都雒邑郊外阅兵,大肆炫耀武力。周定王心惊肉跳,不敢与楚人抗争,忙派大夫王孙满前去犒军。楚庄王好奇问道:“寡人听说夏禹曾铸有九只铜鼎,辗转传至周天子手中,世代镇守京都雒邑。敢问铜鼎大小、轻重如何?”王孙满似答非答道:“鼎之大小轻重,在德而不在鼎。昔日夏后有大德,将山川百物缩略成图,又命九州牧守贡铜铸鼎,图百物于铜鼎之上,助百姓分辨神奸鬼怪。夏桀昏聩失德,铜鼎迁于殷商,子氏享国六百年。商纣荒淫无道,铜鼎又迁至周。如果德性休明,铜鼎虽小犹重;如果奸回昏乱,铜鼎虽大亦轻。当年成王定鼎郏鄏(今河南洛阳市),曾命太史卜算,大周将历三十代,延续八百年,如今天命犹在,君侯何必过问!”

楚庄王起初以为王孙满在敷衍自己,不禁语中带刺道:“你无须阻止寡人得到九鼎,寡人根本就不稀罕!楚国折断戈援之喙,便足以铸为九鼎。”但事后再想想,王孙满所言似乎也有道理。周室虽然衰落,但天下共主的名分尚在,如果公然与周王为敌,必然引起诸侯公愤,对楚国有害无利。于是,楚庄王不再纠结于九鼎,转而麾师伐郑,以问郑国背楚从晋之罪。楚庄王伐郑,无非聊示薄惩,因为郑国夹在晋楚之间,早已成为墙头草,谁强大便依附于谁,但也从反面证明,谁能让郑国成为附庸,谁便是中原霸主。郑国迫于楚国军威,果然又背晋从楚。楚庄王达到目的后,立即下令班师回朝。

班师途中,楚庄王对王孙满所言仍然念念不忘,特别是那句“在德不在鼎”,虽然是句外交辞令,似乎也不无道理。多年以来,他经常思考一个问题:楚国自称王以来,国不可谓不富,兵不可谓不强,却始终不受诸侯待见,难以称霸中原,究竟是什么原因呢?难道真如王孙满所言,楚人强横有余而德行不足,以致中原诸侯心怀恐惧,难以心服口服?若果真如此,如何才能扭转局势呢?

楚庄王勤学好问,也曾就此问题询问身边大臣,但聪明如蔿贾,勇武如斗越椒,也无法给他答案。楚庄王心中不免失望,打算回到郢都以后,广求天下贤才,帮他解开这个谜团。可回到郢都以后,他却突然发现,眼下的当务之急,并不是德与鼎的问题,而是君与臣的问题。

原来,自楚武王时代起,斗氏和成氏便活跃于楚国朝堂,斗氏有斗伯比、斗廉、斗祁、斗勃、斗子文、斗般等,成氏有成得臣、成大心、成嘉等,先后担任军政要职,甚至拥有若敖六卒,在朝廷无出其右。斗氏、成氏均是楚君熊仪的后人,熊仪谥号为若敖,因此称为若敖氏、若敖氏族或若敖氏之族。若敖氏自斗子文开始,世代担任令尹、司马,后来逐渐垄断两职,甚至可以指定继任人选,如子文承袭了斗伯比,后又让位成得臣,都是遵循此例。如此一来,若敖氏权力越来越大,熊氏王族的权威则日渐削弱。城濮之战后,司马斗宜申联合族人仲归谋杀楚穆王,斗克联合公子燮挟持楚庄王,虽然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但足以说明王族与若敖氏之间的矛盾已经势同水火。

楚庄王上台后,三年不理朝政,究其原因,也是为了回避若敖氏。后因在灭庸之战打出了名望和威信,若敖氏才有所顾忌。为了抑制若敖氏一 族,楚庄王重用亲信蔿贾,命他担任要职工正,掌管工匠营造等事务,在朝中仅次于令尹和司马。此时的令尹为斗班,司马为斗越椒,都是若敖氏族人。蔿贾本为令尹蔿吕臣之子,自小聪明绝顶,年仅十三岁时,便断言成得臣“太刚则折”,说子文所荐非人,无法担当令尹重任。后来在城濮之战中,成得臣果然兵败自杀。蔿贾长大后,又跟随楚成王、楚穆王屡立战功,可谓文武全才。楚庄王为太子时,便对蔿贾刮目相看,二人自小便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待楚庄王即位后,蔿贾顺理成章擢居高位,成为楚庄王的心腹重臣,用以制衡若敖氏。

然而,聪明不代表正直,蒍贾任工正不到一年,便串通司马斗越椒几次三番诬陷令尹斗般。楚庄王不明就里,下令处死斗般,升斗越椒为令尹,蔿贾为司马。蔿贾从此手握兵权,屡屡带兵出征,不断建立战功,更得楚庄王信任,逐渐与斗越椒分庭抗礼,甚至有取而代之的势头。后来,他又在背后说斗越椒坏话,欲借楚庄王之手除去斗越椒,然后取代他为令尹。斗越椒心中不安,数度以言语试探楚庄王。楚庄王乐见新旧两派贵族争斗不休,好坐山观虎斗,因此不轻易表明态度。斗越椒以为庄王偏袒蔿贾氏,心中更加疑虑不安。

但斗越椒不是斗般,岂肯轻易就范?斗越椒为司马子良之子,子文之侄,据说他刚出生时,子文见他蜂目豺声,便断定他有“狼子野心”,劝弟弟子良尽快杀掉此子,免得将来为若敖氏招来横祸。但子良不忍心,坚持将他抚养成人。斗越椒长大后,果然心狠手辣、野心勃勃,不仅在战场上凶狠无比,在朝堂上也傲慢无礼,不容他人置疑。不料司马蔿贾大有后来居上之势,斗越椒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早已怀恨在心,就如鹰隼隐匿于云层之后、毒蛇隐伏于草丛之中,正在寻找最佳机会,随时给敌人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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