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中原（四）
正当楚国分三路大军向晋营挺进时，晋国也组建了三军，不过只有八九万人。晋文公感到并无胜算，于是再召群臣商议。元帅先轸主动请战，请率大军迎头痛击。大夫狐偃却道：“君上曾向楚王许诺，他日治兵中原，请求退避三舍。请君上遵守诺言！”众将认为以君避臣，不啻于奇耻大辱，因此坚决反对，狐偃却据理力争道：“君上只为报答楚王，何必在意子玉呢！”众将又担心楚军追击，狐偃哈哈大笑道：“如果楚军从后追击，正好诱敌深入。”晋文公认为有理，果真传令三军，向后退避三舍。古代以三十里为一舍，晋军足足后撤了九十里，才在城濮（今山东鄄城县西南）安营扎寨。这时，齐孝公命国归父为将、崔夭为副将，秦穆公派小子憖为将、白乙丙为副将，也率军抵达城濮助战。斗勃见晋兵主动后撤，乘势劝成得臣道：“晋文公以君避臣，给足了令尹面子。不如借此班师回朝，也足以将功抵罪了。”成得臣却怒道：“晋军未战先怯，正好乘胜追击，岂可错过良机？”传令三军拔寨而起，步步向前紧逼，也在城濮下寨。
晋文公因晋军处于劣势，又不愿背忘恩负义的恶名，始终下不了决战的决心。大夫狐偃再次劝道：“晋楚必有一战，胜则称霸诸侯，败则据险自固，对晋国无伤大雅。主公还犹豫什么呢？”晋文公仍踌躇难决。第二天清晨，晋文公收到成得臣战书，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楚军欲与晋兵玩个游戏，得臣愿陪君侯凭轼一观！”狐偃摇头叹道：“兵者，凶器也。成得臣却视为游戏，怎能不失败呢？”晋文公这才下定决心出战，并命栾枝写信回复道：“寡人所以退避三舍，只因不忘楚王旧恩。既然令尹视为游戏，寡人敢不奉陪？”遂命元帅先轸检阅兵马，不算齐、秦援兵，共有战车七百多乘。晋文公登上有莘山顶，见晋军阵容颇为雄壮，不禁信心倍增，立即命士兵开山伐木，誓与楚人决一死战。
这时，元帅先轸已开始调兵遣将，他命狐毛、狐偃带领上军，会同秦国副将白乙丙，与楚左师斗宜申对阵；胥臣、栾枝率领下军，会同齐国副将崔夭，与楚右师斗勃接战；自己则与郤溱、祁满坐镇中军，与楚元帅成得臣对峙。同时，命荀林父、士会各率五千人为两翼，负责接应各军。又吩咐齐将国归父和秦将小子慭各率本国兵马，抄小路夺取楚军大寨。最后，命虎将魏犨埋伏于空桑，截住楚军归路。
成得臣并未把晋人放在眼里，与当年泓水之战一样，只把联军分成左、中、右三军，拟命左、右两军先进，中军伺机跟进。
第二天黎明，晋、楚两军严阵以待。晋下军大夫栾枝探到，楚右师以陈、蔡两军为前队，不禁喜道：“元帅曾经说过，陈、蔡两军怯战，军心容易动摇。只要打退陈、蔡两军，楚右师将不攻自溃。”于是派秦将白乙丙出阵挑战。楚军果然派陈大夫辕选和蔡公子印接战。两军正要交锋，晋军突然后撤，只见阵门开处，大夫胥臣率领战车冲了出来，驾辕之马均以虎皮蒙背。陈、蔡两军战马以为遇到了真虎，顿时发出惊恐的嘶鸣，掉头就往回奔逃，冲撞了斗勃所率领的后队。胥臣和白乙丙乘乱掩杀过去，胥臣把蔡公子印劈倒于车下，白乙丙则射中斗勃面颊。斗勃痛得哇哇大叫，带着箭杆转身就跑，楚军右师先溃。
晋大夫栾枝见状，命晋兵假扮成陈、蔡兵士，前往楚营报捷：“我右师已经得胜，请元帅即刻进军！”成得臣登车遥望，见晋军向北方逃窜，地上烟尘四起，立即催左师进军。左师主将斗宜申见晋师帅旗招展，以为是敌军主将，立即抖擞精神冲杀过去，晋将狐偃接住厮杀。才战了几个回合，晋军后方大乱，狐偃假装失败，调头往后走，帅旗也跟着倒退。斗宜申于是招呼郑、许两队合力向前追杀。这时突然鼓声大震，晋元帅先轸亲带精兵，从斜刺里杀了出来，把楚军拦腰斩为两段。狐毛、狐偃也翻身杀了回来，瞬间形成了夹击之势。郑、许兵马首先溃败，斗宜申独木难支，连忙跳下战车，混在步兵队伍中，才侥幸逃脱一死。
成得臣还以为左、右两军已经取胜，于是下令中军击鼓进军，派儿子成大心出阵挑战。晋将祁满起初牢记先轸军令，打死也不出战，后来见成大心是个孩子，忍不住上前接战。成大心毫无惧色，迎着祁满厮杀起来。楚将斗越椒擅长射箭，在阵中瞅准机会突然搭箭向祁满射去，一箭正中祁满盔缨。祁满大惊失色，为防冲撞本军，回车绕阵奔走。斗越椒乘机掩杀过去，成大心也率众跟进。斗越椒又一箭射倒晋军帅旗，晋兵顿时乱作一团。好在荀林父、士会及时赶到，分别截住斗越椒、成大心的厮杀。成得臣振臂大呼道：“休要放走一个晋兵！”这时，晋将先轸、郤溱率先杀了回来，楚军渐渐处于下风。不一会儿，晋将栾枝、胥臣、狐毛、狐偃也杀了过来，把楚兵团团围在核心。成得臣见凶多吉少，急忙鸣金收兵。小将军成大心率若敖六卒保着父亲成得臣，拼死杀出重围。一回头，发现不见了斗越椒，又翻身杀入重围，与斗越椒合兵杀出，途中救出了不少楚兵。
晋文公见晋军大获全胜，立即传令先轸道：“我军既已取胜，不要杀伐太重，辜负了楚王大恩。”先轸也无异议，下令勒住各军。此时，楚军大营已被齐将国归父、秦将小子慭趁乱夺去，成得臣只好带领残军绕过有莘山，沿睢水向南逃窜。楚军逃到空桑时，早已筋疲力尽，突然，斜刺里又冲出一支人马，拦住了楚军去路，首领正是虎将魏犫。斗越椒上前截住厮杀，斗宜申、斗勃也加入战阵，魏犫一人独挡三将，丝毫不落下风。四人打斗正酣，忽听晋兵传令道：“主公有令，请放楚军归国，以报当年厚恩！”魏犫这才收起兵器，放了楚人一条生路。楚军一路逃到连谷（楚国方城之外），发现敌军并未追来，才就地安营扎寨。成得臣点检残军，发现中军虽有折损，毕竟还十存六七，左右两军却损失惨重，只剩十之一二，于是放声恸哭道：“不想末将一败涂地，还有何面目去见主公！”遂把自己囚禁于连谷，派成大心返回申地，请求楚成王降罪。斗勃、斗宜申自知其罪难免，也随成得臣一并自囚。
楚成王驻扎申城，翘首盼望成得臣得胜归来，却见成大心狼狈而归，知道已经无缘霸业，不禁恼羞成怒道：“子玉曾有言在先：‘如若不胜，甘当军令。’如今还有何话说？”成大心声泪俱下道：“臣父自知罪该万死，如今自囚在连谷，只待大王降罪，他便引颈受戮，以死申明国法。”楚成王余怒未消：“兵败者死，何必玷污寡人斧锧？！”百官纷纷替成得臣求情，楚成王充耳不闻。成大心一路号哭，返回连谷传命。成得臣闻讯，仰天长叹道：“即便大王开恩赦免下臣，我又有何颜面再见申息父老！”说完，面向申城拜了两拜，横剑自刎了。这时，蔿贾提醒父亲蒍吕臣，楚成王曾赐成得臣免死金牌，也许可以救他一命。蒍吕臣急忙前去求情，楚成王也已心生悔意，命大将潘尪前去追回成命，宣布赦免所有败军之将的死罪。潘尪快马加鞭赶到连谷，还是迟了一步，成得臣已经自杀身亡。斗宜申、斗勃正要自杀，幸亏等到了楚王赦令，算是捡回了性命。晋文公闻知兴奋道：“楚国失去子玉，寡人从此无忧了！”
当年五月，晋文公在践土（今河南省原阳县西南）筑坛，与宋、齐、郑、陈等诸侯歃血会盟，继齐桓公之后，正式登上中原霸主的宝座。楚成王懊悔不已，在申地稍作休整后，带领残兵败将，取道樊、邓回到郢都。不久，升蒍吕臣为令尹，贬斗宜申为商尹，命斗勃出守襄城。楚军开始全线收缩，逐渐从中原撤回方城以内。这时，令尹子文已赋闲在家，听说弟弟成得臣兵败身死，不禁长叹一声：“果然不出蔿贾所料！真是羞煞老夫了！”说完吐血数升，之后便一病不起，不久离开人世。接着，令尹蔿吕臣也去世了，楚成王改任斗般为令尹，斗越椒为司马，蔿贾为工正。楚成王年事已高，自知难有作为，整天以酒浇愁。楚国被迫放缓称霸脚步，耐心等待下一位英主的出现。
楚国自立国之日起，便渴望回归中原，随着国力的日益强大，渐生称霸中原之心。楚成王文韬武略，带领楚国走出江汉，先后征服齐桓公，击败宋襄公，逐渐展现出称霸中原的实力。可惜他运气欠佳，正好遇到巅峰时期的晋文公，再加上盲目信任成得臣，在紧要关头又犹豫不决，不敢与晋国放手决战，以致兵败城濮，失去了称霸中原的良机。但楚国元气未伤，仍然立足江汉与南阳，坐拥强国之资，只需假以时日，便可东山再起。届时，将再度令中原诸侯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