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夫
在我们老家,把出了差错或出了洋相比喻为“掉底子”。初二时,我就做过一件很“掉底子”的事。
从小学到初中,大概是因为我的成绩还可以,班主任一直让我担任班长。但我这个班长是挂名的,老师每次走进教室,喊“起立”“坐下”等口令,都由副班长喊。副班长如果不在,同学们就默默地起立,默默地坐下。
那时的我,特别腼腆,不爱说话,一说话脸就红。初二时,学校举办故事大会,班主任为了“逼”我说话,特地给我报了名,还给我选了一篇《丢伞》的故事,说的是张体学在一次打仗时刚好遇到下雨,他让士兵把手中的伞都丢了,趁敌人抢伞的时候,突然发动袭击,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我接受了这个任务后,心里像压了块砖头,生怕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掉底子”。
故事大会那天,操场上坐满了师生,黑压压的一片。讲故事的同学轮流上台,有的讲得朴实感人,有的讲得风趣幽默,各有特点。轮到我上场时,我手脚僵硬地走上讲台,来到椅子边,一屁股坐了下去。这椅子本来是给校长准备的,讲故事的人都只能站着,我这一坐,全场哄地爆发出一片笑声。这一笑,把我已经背好的故事全打乱了,我一句也记不起来,只好从口袋里摸出讲稿,结结巴巴地念。当念到张体学把敌人打得“抱头鼠窜”时,竟念成了“抱头鼠缩”,待发觉讲错了又现场更正,台下笑得更开心了。我不知道是怎样把故事“讲”完的,走下讲台时,在台口又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骨碌滚到台下,操场上的笑声炸开了锅。
这次“掉底子”的事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也在我内心留下了一道阴影。从此,我更不敢在公众场所讲话了。
十八岁那年,我被分配到当时的泥嘴公社下面一个生产队,要单枪匹马地担负起发动群众、动员群众等工作。这么一来,再不讲话不行了。怎么才能渡过这一关呢?我思来想去,半夜跑到一块高粱地里,把高粱秆子当作听众,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讲话。开始时,讲得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语。讲着讲着,语言开始变得流畅起来,有那么一点意思了。讲到半夜时分,终于做到了条理分明、言之有物。直到觉得自己可以不“掉底子”了,才开始往回走。这时一摸,头上、身上全是汗。
第二天晚上,稻场上坐满了社员。我心里扑通扑通直跳,紧张极了。后来我想,就把他们都当成高粱秆子吧,才渐渐平静下来。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公众场合讲话,讲得满脸通红、汗水直淌,所幸没有“掉底子”,有人还夸我讲得好。
讲话是一种艺术。有的人讲话让人昏昏欲睡,有的人讲话却能引人入胜。从小,我就佩服那些会讲话的人,羡慕他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居然能够不怯场,我却做不到。
许多年后,有年轻人向我请教,如何做到在“演讲”时不怯场,我就跟他介绍了我对着高粱秆子练习讲话的故事。我对他们说,怯场是因为心中没有“底子”,想做到心中有“底子”,你就趁着深夜人静的时候,对着一群虚拟的“观众”反复训练,直到你认为可以不“掉底子”了,就可以上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