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中原（三）
亳都会盟后，楚成王虽贵为盟主，但中原诸侯皆是惧而不服，楚成王自己也知道这个盟主有名无实，随时都可能被人夺走。果然，三年后，即公元前635年，新霸主呼之欲出，他就是晋文公重耳。原来，晋公子重耳在骊姬之乱后，在外流亡十九年，最后在秦穆公的护卫下于公元前637年杀晋怀公自立，是为晋文公。晋文公对内选贤任能、鼓励农商，开创三军六卿之制；对外伐曹攻卫、救宋征郑，替周室平定了叔带之乱，深受周惠王青睐，逐渐展露霸主气象。
楚成王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晋文公，可是他的老相识了。当年，晋公子重耳四处流浪，曾于泓水之战后流落到楚国郢都城中。楚成王以诸侯之礼接见了他，对他盛情款待，使重耳受宠若惊。有一次，楚成王又设宴款待重耳，突然问道：“如果公子重返晋国，何以报答寡人呢？”重耳答，楚国什么也不缺，自己实在无以报答。楚成王坚称要有所回报，重耳思忖良久道：“重耳如能得到上天庇佑，重新入主晋国，愿与陛下永结盟好，使两国百姓安居乐业。万一与大王兵戎相见，重耳愿意退避三舍。”楚成王听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公子果然志向远大，寡人佩服之至，愿公子言而有信！”公子重耳也笑道：“大王待重耳恩重如山，在下敢不牢记在心！”司马成得臣见重耳口出狂言，心中不忿，暗劝楚成王乘机除掉重耳，否则必为后患。楚成王摇头道：“重耳素有贤名，流浪十七年而不改初心，冥冥中自有天意。寡人岂可逆天而为？”此后对重耳反而更加周到。后来，晋怀公与秦穆公反目，楚成王乘机送重耳入秦，重耳果然在秦穆公的帮助下登上了晋君宝座。楚成王早已看出，重耳绝非凡品，但就连他也没有料到，重耳能在花甲之年重新登上国君宝座，并迅速接近霸主之位。
楚成王也没闲着。公元前634年，楚国出兵灭亡夔国（今湖北秭归县东），派兵扼守西陵险隘，阻断了巴蜀东出的通道，外线防御更趋完整。司马成得臣乘机奏道：“我国自先祖熊绎以来，历经数百年艰苦经营，如今以方城为城，以汉水为池，以郢都为腹心，可谓占尽荆楚地利，正是进军中原的良机，何不放手一搏？”楚成王连连点头，可惜没有借口。正巧这时齐鲁交恶，鲁僖公自亳都会盟后，便投入了楚国怀抱，连忙派大夫臧孙辰前往郢都请求支援。楚成王喜出望外，立即拜成得臣为大将、申公叔侯为副将，率领大军伐齐。成得臣攻下齐邑阳谷（今山东阳谷县东北），留申公叔侯驻守，自己班师回到郢都。这时，令尹子文因年事已高，主动让位于成得臣。文武百官纷纷登门拜贺，只有工尹蒍吕臣的幼子蔿贾，当时年方十三岁，直言不讳道：“古人云‘刚则易折’，子玉长于披坚执锐，并不擅长临机决断，带兵超过三百乘，必定失败无疑。有什么值得庆贺呢？”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蔿贾却哈哈大笑，起身扬长而去。
同年，楚成王拜成得臣为大将，联合陈、蔡、郑、许四路诸侯，率军包围宋国缗邑（今山东金乡县）。宋成公派司马公孙固入晋告急。当时晋国正蒸蒸日上，但整体实力尚不及楚国，晋文公拿不定主意，遂召集百官商议。元帅先轸首先奏道：“当今天下以楚国最为强横，可楚王对主公有恩，一直没有理由出兵。这次楚人自己找上门来，正是天赐良机。”晋文公却道：“寡人不愿与楚王为敌，只想解齐宋之围！”大夫狐偃奏道：“这有何难？楚国刚刚与曹国结盟，与卫侯通婚，主上只需兴兵讨伐曹、卫，楚国必会移兵相救，齐、宋之围便迎刃而解了。”晋文公欣然接受，立即下令扩军备战。晋国原来只有两军，这时又增编一军，组成上、中、下三军，以中军将郤縠为元帅，率兵亲征曹、卫，并命公孙固先行回宋，转告宋成公坚守待援。楚成王攻克缗邑后，进兵包围宋都睢阳。这时，卫使孙炎前来告急，说晋军势如破竹，已包围卫都楚丘（今河南滑县东）。楚成王留成得臣攻宋，自己亲率大军援救卫成公。途中却闻晋军已攻破楚丘，灭了卫国，并乘胜攻下曹都，生擒曹共公。楚成王大惊失色道：“不料晋侯用兵，竟然如此神速！”立即率军退回申邑（今河南南阳市北），主动与齐孝公讲和，而后撤回阳谷守兵，并派人至睢阳，命成得臣撤军。成得臣哪里肯听，坚持要攻破睢阳，不仅不撤兵，反而发动了更猛烈的攻势。
晋国救兵迟迟未至，宋成公惊慌不已，命大夫门尹般和华秀老带着库藏珍宝，再次前往晋营求救。晋文公犹豫不决道：“宋国不能不救，但如果出兵相救，必须与楚国交战。先帅郤縠说过，要想打败楚国，必须联手齐、秦。如今两国与楚无隙，寡人该如何是好呢？”当时元帅郤縠已去世，继任元帅先轸奏道：“宋公遗贿至为丰厚，但伯主岂能受贿而战？不如将贿赂一分为二，分别送与齐、秦两国，恳请两国从中斡旋。再将曹、卫两国土地，无偿送与宋公。成得臣性如烈火，得知宋公无功受地，定然不听调和，因而会得罪齐、秦两国。君侯再乘势拉拢两国，何愁不能孤立楚国呢？”晋文公抚掌称善，立命门尹般和华秀老照办。成得臣果然怒不可遏，断然回绝了齐、秦的调停。晋文公顺势笼络二使，两人在成得臣处碰了一鼻子灰，果然同意助晋伐楚，各自回国搬请援兵不提。
齐、秦二使走后，楚将宛春也生一计，劝成得臣出使晋营，佯替曹、卫两国求情，只要晋国同意恢复两国社稷，楚国便立即解除睢阳之围。晋文公如果答应，则一举而解救三国，德惠归于成得臣；晋侯如果不答应，则一言而得罪三国，怨恨集于晋文公。成得臣闻言大喜，即派宛春出使晋营。不料此计被先轸窥破奥妙，劝晋文公扣押宛春。此举彻底激怒了成得臣，逼着他移兵索战，以解睢阳之围。晋文公顾虑道：“如此必与楚国开战，寡人深受楚王厚恩，怎可忘恩负义呢？”大夫栾枝反驳道：“近百年来，楚人横行江汉之间，吞噬小国、凌辱大邦，中原诸侯引为耻辱。主公如果想偷安一隅，尽可就此作罢；如果想称霸诸侯，就必须放下私恩！”晋文公惭愧道：“爱卿提醒的是！”遂下令将楚使宛春拘押于五鹿，逼迫曹、卫与楚国绝交。成得臣果然暴跳如雷，下令撤掉睢阳之围，亲自去找重耳算账。
副将斗越椒见势不对，连忙劝成得臣道：“大王已经下令撤军，元帅何苦要违反军令呢？”成得臣道：“睢阳旦夕可下，弃之岂不可惜？再说本帅刚刚上任，朝中有人不服，就连蒍贾小儿也敢当众奚落于我。如果就此撤兵回去，岂不更令人笑话？”斗越椒见不可劝，于是退而建议道：“大王再三叮嘱不可轻战，不如先奏请增兵，然后再出战不迟。”成得臣不好一意孤行，即命斗越椒回申，请求楚王增兵。楚成王怒道：“子玉执意要战，可有必胜把握？”斗越椒答道：“元帅有言在先，如若不胜，甘当军令！”楚成王还有些犹豫，他一心盼望争霸中原，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也渴望一战称雄，但又没有必胜把握。与此同时，若敖氏权倾朝野，成得臣贵为令尹，而且态度十分强硬，楚成王虽然贵为国君，却也不敢一意孤行。楚成王经过反复权衡，决定支持成得臣决战，但又不想全力以赴，最后仅命斗宜申为将，率西广和东宫卫队前去助战。当时，楚军除左、中、右三军外，还有东、西两广，均为楚王亲兵卫队，轮番宿卫楚王左右，各有战车十五乘，兵力不足两千人。东宫卫队为太子亲兵，数量也不超过十五乘。成得臣之子成大心见状，请求自带若敖氏六卒前往助战，楚成王勉强答应了。若敖氏六卒为若敖氏亲兵，每卒有兵车三十乘，共有一百八十乘。斗越椒所率增兵，合计有兵车二百一十乘，士卒一万五千余人，兵力说不上多，也不算少。而成得臣见援兵仅有一万多人，不禁生气道：“大王未免太小看我成得臣了，就是不添一兵一卒，本帅就打不赢重耳吗？”于是亲率西广和若敖六卒为中军，又命斗宜申率领“申之师”，会同郑、许二路为左军；斗勃率领“息之师”，会同陈、蔡二路为右军，合计多达十一万人，拔寨向晋营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