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中原(二)
齐桓公去世后,公子无亏即位,公子昭逃往宋国,后在宋襄公庇护下,回国夺取君位,是为齐孝公。齐孝公远逊其父,霸权随之旁落,各路诸侯跃跃欲试。楚成王也有心争霸,可惜没有合适借口,只好耐心寻找机会。宋襄公因保护齐孝公即位,自以为建立了不世奇功,便想仿效齐桓公,号令天下诸侯。此人志大才疏,以为无须强大的军队作后盾,只要能邀诸侯会盟,便算是中原霸主了。然而,以当时宋国的实力,即便想邀来诸侯会盟,也并非一件易事,宋襄公因此焦虑万分。宋公子荡乘机建议道,天下诸侯之强,舍齐之外莫过于楚,不如重贿楚国,借楚王之威求取诸侯。宋襄公闻言大喜,不顾公子目夷反对,命公子荡携带厚礼入郢都,向楚成王“借取”诸侯。
公子荡说明来意后,楚成王感到既好气又好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满口答应,并约定于第二年春在鹿上(今安徽阜南县西)举行会盟。文武百官大为不解,楚成王耐心解释道:“楚国地处南蛮,鲜有机会接触中原诸侯,此次宋国主动邀请,正好可以窥探虚实。”
公元前639年正月,宋襄公与楚成王、齐孝公于鹿上会盟,公然向楚王求取陈、蔡二国,向齐侯借取郑、许二国,并拟于当年八月再在盂地(今河南睢县西北)会盟,要求谁也不能携带军队,号称“衣裳之会”。齐孝公心中不服,不肯在盟书上署名。楚成王却强忍怒火,佯装答应宋公请求。楚国的文武百官无不气愤,认为宋襄公欺人太甚。大夫成得臣(字子玉,子文之弟)却道:“宋公轻信寡谋,有名无实,不如将计就计,乘机劫盟。”楚成王抚掌笑道:“子玉高见,与寡人不谋而合!”令尹子文却劝道:“陛下既承诺赴会,如果半道劫人,岂非言而无信?”成得臣接口道:“宋公德不配位,诸侯心中不服。陛下只需先擒后放,既可彰显楚国霸气,又可展示楚人大度,天下诸侯谁敢不服?”子文对楚成王叹道:“子玉妙计,下臣自愧不如!”楚成王遂命成得臣、斗勃为大将,各挑选勇士五百人,暗中勤加操练,专备劫盟之用。
会盟日期终于到了,宋襄公早在盂地筑起盟坛,又不顾公子目夷反对,坚决不带一兵一卒,声称要让“衣裳之会”名副其实。当天,除齐孝公、鲁僖公借故未到外,楚、陈、许、曹、蔡、郑六国诸侯全都如期赶到盂地。宋襄公喜不自胜,后又听探子回报说各路诸侯都是单车赴会,没有携带任何军队,更是长舒了一口气。良辰吉时已到,宋襄公灵机一动,宣布宾主分左右登坛——自己作为地主,单独从左边登坛;其他诸侯作为嘉宾,依次从右侧登坛。楚成王不动声色,率领诸侯从右边上坛。到了歃血为盟环节,就必须推选盟主了。宋襄公急不可待,频频给楚成王使眼色,希望他主动开口,推举自己为盟主。楚成王却假装没看见,始终一言不发。五国诸侯面面相觑,谁也不愿先开口。宋襄公终于忍不住了,硬着头皮跨前一步,鼓起勇气说道,自己召集这次盛会,无非是为承继齐桓公大业,尊周安民、息兵罢战。这时,楚成王挺身而出,咄咄逼人地问道:“宋公所言极是,但不知由谁主盟?”宋襄公朗声答道:“有功论功,无功论爵。这还有何话说?”楚成王哈哈大笑:“先君早已冒爵称王,宋公虽贵为公爵,也还是在王爵之下,寡人就不客气了。”说时迟那时快,楚成王抢先一步,站在了盟主之位。公子目夷见势不妙,连忙拽住宋襄公袖子,提醒他暂且忍耐。宋襄公早已视盟主为囊中之物,不料楚成王横插一杠,如何能忍耐得住,不禁厉声质问楚成王道:“楚子僭号称王,怎可以假王压真公呢?”楚成王反问道:“寡人是假王不假,可你这个真公,为什么要求寡人前来呢?”宋襄公心虚了,但嘴上仍不服软:“在鹿上会盟时……”楚将成得臣不待他把话说完,突然站出来大喝道:“宋公休得狡辩!外臣请问各位君侯,诸位今天是为楚王而来,还是为宋公而来?”几位诸侯齐声答道:“我们是为楚王而来!”楚成王哈哈大笑,转问宋襄公道:“宋公还有何话说?”宋襄公一时语塞,急得抓耳挠腮。就在他一愣神的工夫,成得臣已脱掉礼服,露出贴身铠甲,又从腰间掏出小旗,向盟坛下面一挥,只见无数楚国甲士突然从四面冒了出来,一拥而上登上盟坛,牢牢摁住宋襄公,并制住各路诸侯。宋襄公忙命公子目夷先走,速回都城睢阳布防,自己留下收拾残局。楚成王当着其他诸侯的面宣读了宋襄公的“罪状”,然后拔寨起兵,浩浩荡荡向睢阳杀去。
公子目夷回去后,见情势危急,果断自立为君,命司马公孙固率兵固守。楚将斗勃屡攻不下,楚成王不敢恋战,勉强接受了鲁僖公的调停,答应释放宋襄公,而尊自己为盟主。当年十二月,七国诸侯重新在亳都会盟,共推楚成王为盟主,由他执掌象征盟主的牛耳,率先歃血盟誓,宋、鲁、陈、蔡等君依次受歃。宋襄公为了保命,也忍辱喝下了歃盟血酒。会盟终于告一段落。
楚成王回到郢都后,得意地问令尹子文道:“寡人作为盟主,与中原诸侯歃血为盟,可算得中原霸主么?”子文如实答道:“启禀陛下,这还不算。”楚成王不甘心道:“怎么不算呢?”子文答道:“霸者,伯也。霸主即诸侯之长,既要有伯主威仪,更要有长者德行;既要得到诸侯拥戴,还要得到天子首肯。陛下于亳都结盟,显示了楚国威力,却未展示楚人仁德;仅被部分诸侯接受,尚未得到齐晋秦三国承认,更未得到周天子认可。因此,楚国称霸之路,仍然任重道远!”楚成王无法反驳,只好对子文道:“令尹所言甚是!但寡人相信,楚国早晚有一天会真正称霸中原!”
却说宋襄公万念俱灰,准备前往卫国避难,好在公子目夷忠心耿耿,在楚军撤退后,又把君位还给了他。宋襄公又羞又愤,回想当日会盟时,郑文公三番五次帮助楚王,心中气愤难当,心想既然打不过楚国,不如先拿郑国出气,于是不顾公子目夷反对,亲率大军伐郑。郑文公急忙向楚国告急。成得臣认为,出兵救郑,不如派兵袭宋。楚成王深以为然,即命成得臣为大将,斗勃为副将,率军直奔睢阳。宋襄公果然撇下郑国,日夜兼程赶回宋国,把军队驻扎在泓水北岸(今河南柘城县北),准备与楚军决一死战。司马公孙固谏道:“我国铠甲不如楚国坚固,兵器不如楚军锐利,军士不如楚人强悍,宋人畏惧楚人如蛇蝎,君上凭什么打赢楚国呢?”宋襄公凛然答道:“楚国兵甲有余,而仁义不足;寡人兵力不足,而仁义有余。寡人打败楚国,就靠这仁义二字。”之后,宋襄公还命人在自己的战车上竖了一面“仁义”大旗。公孙固叫苦不迭。
决战日期转眼即到,宋襄公早早列阵泓水北岸,静候楚国大军到来。成得臣率军驻扎在泓水南岸,副将斗勃建议道:“宋军尚未成列,请元帅下令渡河,向宋军发动袭击!”成得臣笑道:“宋公迂腐可笑,根本不懂战事,本帅早渡则早战,晚渡则晚战,何必太心急呢?”直到天已大亮,成得臣才吩咐士兵渡河。公孙固见状,向宋襄公谏道:“楚军已经开始渡河,如果半渡而击,也许还有胜算。”宋襄公嗤之以鼻,并指着“仁义”大旗道:“寡人堂堂仁义之师,岂有半渡而击之理?”公孙固哭笑不得。楚军从容渡过泓水,成得臣手持长鞭,淡定指挥兵士列阵。公孙固连忙又奏道:“楚军尚未成列,如果此时击鼓进军,楚军必然大乱。”宋襄公厉声叱道:“司马好不晓事!寡人所率乃仁义之师,敌人尚未成列,岂能贸然进军?”公孙固有苦难言,只能祈求上苍保佑。
楚军转眼列阵完毕,声威震动山河,宋兵个个面如土色。宋襄公这才击鼓进军,亲自挺着长矛,向楚军冲杀过去。成得臣不慌不忙,命士兵打开阵门,只放宋襄公进去,把其他人挡在阵外。公孙固跟随不及,与楚副将斗勃缠斗。公孙固无心恋战,见东北角人声鼎沸,料是宋襄公所在,连忙拼死杀将过去。等他赶到时,只见公子荡已战死,宋襄公也身中数枪,连站都站不稳,那杆“仁义”大旗,也已不知下落。公孙固冒死闯进阵中,保护宋襄公杀出重围,连夜逃回都城睢阳。
宋襄公在泓水惨败,嘴上虽然不服,心中终究惭愧,加上箭伤难愈,不久便抑郁而终。楚成王却乘兴到郑国访问。当时,郑与楚既是盟友又是姻亲,郑文公两位夫人芈氏和姜氏亲自出城迎接,郑文公又亲自在宫中举行燕飨之礼,史载“九献,庭实旅百,加笾豆六品”,为当时礼宾的最高规格。
孙子兵法说:“兵者,诡道也。”宋襄公不施仁义之政,却贪图霸主虚名;不求富国强兵,却空举“仁义”之旗,最终落得兵败身死的结局,可笑又可叹。后世史家对他寄予极大同情,将他也列入“春秋五霸”行列,其实名不副实。而楚国自召陵之盟后,首次与中原大国交锋,便以完胜而告终,此后近十年间,中原诸侯莫能与之争锋,在当时虽无霸主之名,却已有霸主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