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中原(一)
《左传·僖公四年》:楚子使屈完如师。师退,次于召陵。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乘而观之……齐侯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
楚文王去世后,儿子熊艰即位,是为楚堵敖。堵敖荒淫无道,公元前672年,弟弟熊恽弑兄自立,是为楚成王。楚成王承继武文二王之遗志,仍以夺取中原为己任。当时,正值齐桓公的霸业巅峰,楚成王没有急于招惹齐国,而是一改武文二王的霸道之风,对内广施仁惠,对外修盟结好,迅速得到朝野拥戴。后来,楚成王又主动向周天子进贡,这是自周宣王以来,楚人首次向周王室进贡。周惠王十分感动,不再追究楚人的僭号之罪,并命人赐予胙肉,诏令楚成王道:“镇抚南方夷越,不要侵犯中原。”胙肉为周室祭祀用肉,按惯例只赐给各地方伯,是权力和荣誉的象征,周惠王赐胙肉予成王,等于承认了楚国南方霸主的地位。楚成王既得周王诏命,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征伐南方夷越,并将江汉地区的广大疆域悉数纳入楚国版图,楚国于是一跃成为地方千里的泱泱大国。
楚成王即位时年纪尚幼,大权握在令尹子元手中。子元为楚文王之弟,荒淫好色,甚至罔顾人伦,觊觎王嫂息夫人。公元前666年,子元为讨好息夫人,擅自兴师伐郑,并成功攻入郑都外城。但在攻打内城时,中了郑人的“空城计”,未见到一兵一卒,竟撤兵回楚了。此后,子元更加奢侈无度,迅速将国库消耗殆尽,后来虽被申公斗班击杀,但已使楚国国力大为削弱。楚成王于是下令从全国搜寻贤才,帮助楚国渡过难关。众人均推荐斗谷于菟,楚成王便召他入见。
斗谷于菟何许人也?他乃令尹斗伯比与表妹郧国公主野合所生,出生后被郧夫人丢弃于云梦泽中。后来郧子到梦泽田猎,发现有一只老虎正在为一个婴儿哺乳,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于是将婴儿带回宫中抚养。这个被遗弃的婴儿,正是郧夫人丢弃的孩子。郧夫人也认为是天意,于是把女儿嫁给斗伯比,后来斗伯比回到楚国,斗谷于菟便随父母在楚国长大。楚人称“乳”为“谷”,称“虎”为“於菟”,斗伯比遂以“乳虎”为意,给儿子取名斗谷于菟,字子文。斗谷于菟天资聪颖,又在斗伯比身边耳濡目染,智慧谋略自是不凡。得知楚成王宣召,斗谷于菟身穿布衣,随侍从入宫参见。楚成王诧异道:“爱卿乃故令尹之后,为何一身布衣打扮?”斗谷于菟朗声答道:“下臣虽为名门之后,但至今未有官职,自当以平民打扮。况且国家穷困如斯,微臣纵然家资殷富,又岂敢过于奢华?”楚成王肃然起敬,于是正襟危坐,问道:“爱卿既知楚国穷困,不知可有纾解之法?”斗谷于菟答:“自古有国才有家,微臣情愿自毁家园,以纾国家之难。”楚成王激动地站起身来,亲自握住斗谷于菟之手,当场拜他为令尹,从此以子文相称。子文上任后便命族人变卖家产,全部上缴国库,家中无一日之积。百官见令尹尚且如此,纷纷捐出家中财物,国库顿时充盈起来。子文注重选贤任能,楚国又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中原霸主齐桓公听闻楚国内乱不止,正要率领诸侯南下伐楚,得知楚成王任用子文为相后,文修武备、国泰民安,只能暂时打消南侵的念头,转而把矛头对准北方戎狄。
此时,楚成王却磨刀霍霍,再次把战火烧到了中原。公元前659年至前657年,楚成王以斗章、斗廉兄弟为统帅,以“申息之师”为先锋,率领蔡国等盟友,先后三次攻打周畿郑国。郑文公招架不住,向霸主齐桓公求救。郑国紧邻周都雒邑,为周室的南郊屏藩,郑伯有难便如同周王有难。齐桓公高举“尊王攘夷”的旗号,按理不能不出兵援救。恰在这时,齐桓公与夫人蔡姬泛舟湖中,齐桓公是个旱鸭子,一向怕水,蔡姬却故意摇晃舟身,差点让他掉进湖里。齐桓公又惊又怒,一气之下把蔡姬赶回娘家去了。蔡侯以为两人已恩断义绝,竟然一时糊涂,将女儿又许配给了别人。小两口吵架本来再正常不过,齐桓公准备过几天就派人把蔡姬接回齐国,没想到一眨眼工夫,蔡姬就成了别人的老婆,顿时感觉受了奇耻大辱,决心给蔡侯点儿颜色看看。齐相管仲老谋深算,怂恿齐桓公以“尊王攘夷”为借口伐楚,其实是为了袭蔡泄愤。公元前656年春,齐桓公命管仲为大将,亲率齐、鲁、宋、陈、卫、郑、许、曹八国,合计战车三百乘,士兵万余人,浩浩荡荡向南开进。齐桓公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攻入蔡国,吓得蔡人惊慌逃散。齐桓公出了一口恶气,这才移师蔡西陉地(今河南漯河市郾城区东南),作势向楚国境内挺进。
楚成王不敢大意,忙派大夫屈完前去问询:“齐国居北海,楚国居南海,两国风马牛不相及,今君侯无故踏入楚境,不知意欲何为?”北海即今渤海,南海即古云梦泽。齐相管仲答道:“从前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道:‘所有诸侯方伯,你都可以征伐。范围东及大海,西到黄河,南至穆陵,北达无棣。’穆陵在今楚国境内,寡君当然有权过问。”屈完又问道:“不知齐侯所问何事?”管仲答道:“楚君不按时进贡包茅,周王祭祀时无以缩酒。周昭王御驾南征时,‘丧六师于汉’,楚人罪在不赦。寡君特奉旨前来查问。”屈完不卑不亢道:“未按时贡献包茅,寡君已经知错了,今后将按时纳贡!至于周昭王丧身汉水,当时楚国僻居丹阳,尚未涉足江汉之间,寡君对此毫不知情,大人还是到江边查问吧。”管仲回报齐桓公。齐桓公本来无意伐楚,见楚人已经服软,决定适可而止,索性与楚国会盟,既达到了“尊王攘夷”的目的,又维护了中原霸主的名誉。
当年夏天,楚成王再派屈完进入齐营,代表楚国与齐桓公会盟。齐桓公为表诚意,先命大军后撤,改驻于召陵(今河南漯河市东)。然后命联军摆开阵势,邀请屈完同乘一辆战车,共同检阅联军阵容。齐桓公不无得意道:“大夫请看,众位诸侯不远千里,率兵在此严阵以待,难道是为孤家而来吗?非也,不过是为延续先君友谊罢了。齐、楚两国本无怨仇,不如借此建立友谊,免去百姓战乱之苦。不知大夫意下如何?”屈完欣然答道:“承蒙君侯惠临敝邑,不惜屈身结纳寡君,寡君当然求之不得。”齐桓公接道:“楚子果能如此,当是楚人之福。否则,孤家率领此军出征,天下哪国能够抵挡?寡人以此军攻城,又有何城可以不克?”屈完却答道:“君侯如果以德绥抚,天下诸侯谁敢不服?如果以武力相威胁,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君侯纵有雄兵百万,又岂能奈我何!”齐桓公羞得满脸通红,不禁叹道:“寡人早闻惟楚有才,今日有幸见到大夫,传言果然非虚也!”于是代表中原诸侯与屈完会盟,然后率领联军退回北方。楚成王也遵照约定,恢复向周天子进贡包茅。楚国刚刚踏足中原,便与中原首霸齐桓公遭遇,结果双方握手言和,算是打了个平手。
召陵之会揭开了齐楚争霸的序幕,楚成王对齐桓公心存忌惮,不敢再公然侵伐中原,于是转而悄悄开疆拓土,不断巩固和壮大楚国实力。楚成王找来令尹子文,问他可从何处入手。子文道:“如今在楚国周边,南为蛮夷之地,北为南岭余脉,暂时可以无忧。西北庸国是个威胁,不过僻处秦巴腹地,与我国井水不犯河水,暂时可以不予理会。只有东方的‘汉阳诸姬’,始终对楚国心存芥蒂,尤其是江、黄、道、柏等国,已经闻风倒向齐国阵营,根本没把楚国放在眼里。大王不妨先拿他们开刀!”楚成王频频点头称是,于是暂缓北进中原的步伐,转而把目光投向“汉阳诸姬”(今随枣走廊及淮河上游一带)。
公元前655年秋,周惠王因为储君问题与霸主齐桓公交恶,授意郑国倒向楚国,使得齐国的霸业受到挑战。楚成王乘齐桓公无暇南顾,派令尹子文灭掉弦国(今河南光山县西北),继楚文王占领息地后,再次把手伸向淮河上游。接着,子文取道大隧隘道,悄然翻过大别山,出其不意灭掉贰、轸、郧三国(即今湖北广水市、应城市和安陆市),占领了汉东大部土地,彻底打通了大隧隘道,使汉东与淮源连成一片。公元前649年,由于黄国不向楚国进贡,楚成王又出兵伐黄(今河南潢川县西北)。由于齐桓公迟迟没有发兵,楚国轻松灭掉黄国。同年,楚成王亲征江国(今河南正阳县一带),齐桓公仍见死不救,江国被迫降楚。楚成王继续挥师西进,在今河南桐柏县一带灭了复国。至此,汉东大部及淮河上游,几乎全被楚人占领。
楚成王尝到甜头后,继续向东南拓展。如果说出方城北上,是历代楚君的共识,那么沿淮水东下纯属成王主见。东占淮水流域,不仅可以拓展疆土,而且可扼守江淮要道,独占鄂东南、赣西北优质铜源,其利甚至大于北上。公元前646年,楚国灭英国(今安徽金寨县东南),兵锋直指淮河中游。大约在此前后,楚国还灭掉了蒋、蓼、应、樊等国(分别位于今河南固始县西北、固始县东北、信阳市、鲁山县东)。至此,整个江汉流域和淮河中上游,几乎全部落入楚人之手。此时的楚国不仅地大物博、物阜民丰,还垄断了天下最优质的铜源,繁荣富庶已超过中原诸侯。
楚国不愿与齐国正面为敌,但常常在背后使绊子,令齐桓公不堪其扰。早在公元前653年,齐桓公亲率六国联军伐郑,以惩治郑君叛盟投楚之罪。楚成王于是亲率楚师出方城,包围了齐国盟友兼宗亲许国,逼迫联军弃郑救许,轻松解了郑国之围。楚成王的围许救郑,比后世的孙膑围魏救赵早了三百年。公元前645年春,楚成王又率兵袭徐(今江苏泗洪县南),兵锋直指淮河下游。齐桓公忍无可忍,亲率齐、宋、鲁、陈、卫、郑、许、曹八国军队救徐,结果出战不利,眼见楚国在娄林(今江苏泗洪县东北)败徐,却无计可施。齐桓公以八国之众尚且不敌楚国一国,心中感到十分羞愧,两年后病重去世。
齐桓公去世后,齐国陷入宫斗之中,五位公子互相攻击,直到公子无亏即位,才将齐桓公殓葬。当时距齐桓公去世,已经过去了六十七天,尸体早已腐烂不堪,方圆数里臭不可闻。一代霸主齐桓公,最终竟落得如此下场,不禁令人唏嘘。回头再看楚成王,初出中原即与中原首霸齐桓公交锋,却未落下风,表明楚国实力已今非昔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