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尔

编者按：

方言是地方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一个地方丰富的历史信息，也是文化多样性的体现；同时，方言也是一个地域的人彼此之间增强身份认同的重要媒介，是连接个人与故乡情感的纽带，对那些漂泊在外的人来说，方言也是乡愁。

襄阳地区的方言生动有趣，有着很强的表现力和感染力。本期从宙尔先生最近所写的《方言趣说》系列文章中选取三篇，与读者们分享“襄音”的乐趣。

羊皮鼓如何混打

在襄阳北部的襄老谷一带（襄州、老河口、谷城）的方言中，形容制造混乱局面、起哄耍赖以捞取某些好处，或上班无所事事、混日子之类的现象叫“混打羊皮鼓”。

羊皮鼓怎么混打？襄阳之北距秦地不远，与陕南秦岭之南区邻近，又假汉水舟楫之便，历史上人口、文化多有交融。明代志书记载，此地民风彪悍，“多秦音”，说明这一区域方言与秦地即今陕南一带的方言有一脉相承之处。传说，旧时陕南秦民多病无医，神人下凡传习医道，民多习之。有技长者，背弃医道，高价行医，屡拒家贫之人求救，竟沦为富豪之医奴，以致天怒人怨，于是神变其为羊，民杀之剥皮。神旨意将其皮制成羊皮鼓，让民击之作舞，可以祛病禳灾。今陕南部分秦地尚有此风。因此，羊皮鼓就成了一种祛病消灾的专用之鼓，击之则可平安吉祥。

后来，有私欲膨胀之人以混打羊皮鼓谋求私利，加之击打羊皮鼓常常狂歌乱舞，场面混乱，因而，襄阳北部人便以“混打羊皮鼓”来讽喻那些制造混乱、趁机耍赖谋取私利之佞人。

又有一种无理想无目标、混混沌沌、得过且过混日子的混，与混打羊皮鼓之混相同，便也用于讽喻此类人。于是，“混打羊皮鼓”便成了这一区域人们日常生活中常用的一种讽喻之言。如有人“死皮赖脸”，趁机拿了公家的东西，便会被骂作“这家伙又在混打羊皮鼓！”有人上班不作为，便会被讽为“东瞅西看，啥事不干，靠混打羊皮鼓吃饭！”

过去有儿歌唱道：“背上书包上学堂，拉下一行缺一行。再别混打羊皮鼓，考个鸭蛋给爹娘。”意在以讽劝学，鞭策后进，这也是对这一方言的贴切又有效的应用。

翻了，究竟能翻成啥样

说人因生气而恼怒，襄阳北部襄老谷一带的人叫翻了。人翻了的时候往往很愤怒，脸孔、样子都很吓人，有时还会作出一些使人担心的非理性举动。当然，有时人也会以自称“要翻了”来警告和吓唬他人，如惹翻了我要如何如何，等等。这倒不算稀奇。这一区域的方言形容翻的程度和状态的，还有不少别致的用语，听起来很有意思。

帽子一般都有帽檐儿，尤其是礼帽、遮阳遮雨的草帽等，帽檐还很大，一般都向上翻卷，高翘而张扬。襄阳北部一带巧借此“翻”来形容人生气之翻，便有了：“看你翻得跟帽檐子样的！”这样说的感情色彩是中性的，有调侃的意味在里面，一般是劝说朋友时的开场白。

还有一种形容翻者翻到了气势汹汹的程度：“咋了，看你翻得跟酱罐子样的，有什么了不起！”

这样说时，往往是言者感到十分厌烦，不愿再继续交流下去了，甚至会“以翻制翻”，一甩手扬长而去。因为酱罐子不如帽檐子正面、高大上，酱罐子之口翻得像丑喇叭，也不够干净爽洁，这样说对翻了的人多少会有一些不敬的成份在，也会让翻者不好接受，甚至会受到进一步刺激。

此外，比这种翻了还有更恶劣的说法，这里不再赘述。襄阳北地的这类方言，比起恼羞成怒、气势汹汹、怒不可遏等等成语来，在表情达意上既不失形象和精准，又别有一番味道。

俗语说：相逢一笑泯恩仇。这里也要劝一句，不管翻得到啥样，也不管像什么，总之都不是好事。遇到不高兴的事，有点儿翻也就行了，不可太过。

花妈、黄妈与新妈

襄阳北部人叫婶娘为“花妈”“黄妈”“新妈”或“花婶儿”，叫叔祖父的夫人为“花奶奶”，叫兄长之妻为“花嫂子”“新嫂子”等，过去很是普遍。现如今，这种叫法因很多年轻一代不知其义而渐被淘汰，村头巷尾、街坊邻舍间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只有在中年以上的人中或偏远乡村才能偶尔听闻。年纪大的人听到这种叫法时，会觉得亲切感油然而生。

襄阳亦属于中华文化的核心区域。过去有个传统，只要条件允许，女子出嫁必身着大红缎子花袄，头戴各色花饰，从头至脚无一处不着新，床上也是大红底色的缎子被，花枝招展，喜气洋洋，可谓“青丝花钿巧装点，红颜新妆比花艳”，既有富贵、祥和之仪态，又有崭新、喜庆之气象。

此时，想必一定就会有人问年少者：“这个新来的妈花吗？”“这个新奶奶花吗？”或“这个新嫂子花吗？”于是美丽的昵称就来了，孙辈的就称呼其花奶奶，要封子；侄辈的就上去喊花妈，又给花妈端水送毛巾，又要花妈打发礼物；弟妹们也开始叫花嫂子了。从这一刻起花奶奶、花妈、花婶儿、花嫂子，或是新妈、新嫂子的昵称就被叫响。后来，或是有人口舌不清，把“花”的音给讹叫成了“黄”，而后以讹传讹，便又衍生出“黄妈”一称，倒也别有风味。

其实，花妈、黄妈与新妈等美称是不应该被淘汰的。这种对长辈的昵称表现了对亲人的亲切、喜爱和敬重，也是传统文化的魅力所在。

美好的传统须发扬，优秀的文化应传承。如此，“奇花皇皇”，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