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萧雨林
清澈的汉水穿城而过,把襄阳城一分为二,也为这座城市留下许多美丽的传说。然而,作为襄阳人的母亲河,汉水带给人们的并不总是温情与浪漫,还有无数次的水患。因此,历代襄阳官员无不把治理水患作为施政要务。早在三国时期,襄阳太守胡烈就在汉江边筑堤防水,百姓作《胡烈歌》以颂之。大唐宰相张柬之回襄养病期间,适逢汉水暴涨侵及外城,遂下令就着军营壁垒筑堤,以遏制急流怒涛,一城百姓的生命及财产得以保全。
清道光八年(1828年),郑敦允出任襄阳知府,更是把修堤列为事关民生的头等大事,后因积劳成疾卒于任上,其修堤的功绩和爱民如子的情怀,令襄阳百姓永世难忘。
抑暴安良 勤政务实
郑敦允,字芝泉,湖南长沙人,嘉庆十九年(1814年)考中进士,入选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刑部主事,后迁员外郎。《清史稿》有传。
郑敦允出身于长沙尊阳(今长沙县金井镇)的郑氏家族。根据郑氏族谱记载,尊阳郑氏以诗书、医药传家,极重教育,人才辈出,仅1808年至1903年的95年里,就出了8位进士、20位举人,号称“一门八进士”;尤其到了郑敦允这一辈,一下子出了3位进士,即郑敦允和胞弟郑敦亮、族弟郑敦谨。其中,郑敦谨是襄阳籍大学士单懋谦的弟子,曾任湖北巡抚,官至刑部尚书,晚清四大疑案之一的“刺马案”就是由他主审。而郑敦允后来所秉持的为政之道,无疑受到郑氏家风的影响。2019年左右,郑敦允后人曾专程到襄阳追寻先祖的足迹。
郑敦允于道光八年(1828年)八月出任襄阳知府。根据《清史稿》中的记载,郑敦允擅长审案断案,到任后,积压的陈年旧案被他迅速清理一空。当时襄阳民风淳朴,民间诉讼多因他人挑唆而起。通过察访,他得知当地衙门经常欺压百姓的恶吏和乡里作恶的刁民共十余人,于是依律严惩了他们。
过去,襄阳一带盗贼猖獗,郑敦允向朝廷申请扩充缉捕经费,并制订多种策略,成功抓获盗贼百余人。其中有个大盗叫梅杈,非常凶悍,手下党羽众多,以往官府派少量捕快前去抓捕时都不敢靠近;若派大队人马,盗贼又闻风而逃。郑敦允探明梅杈的藏身之处后,趁夜突袭将其擒获。梅杈的数百名手下追赶而来,郑敦允厉声警告他们说,谁敢劫囚,就将犯人当场格杀,尸体也交给他们处置。梅杈手下竟被郑敦允的大义凛然所震慑,不敢再逼近。
梅杈被抓获后,百姓纷纷前来诉苦说,过去他们不敢告发盗贼,因为盗贼知道后会烧掉他们的房子。郑敦允痛心地说道:“苦吾民矣!”而后依法处决了梅杈。
作为郑敦允的同乡,清人周树槐在其《襄阳太守郑公传》中也写道,郑敦允在襄期间“不避艰巨,本之以精心,辅之以勤力,是以事无不举”;因是刑部出身,长于听讼断案,“判决常至夜分,积牍为空”。
《清史稿》中还记述了一件事:当时的枣阳土地贫瘠,百姓穷困,外地客商常以高利贷盘剥当地人,导致大量田产被抵债而落入外乡人手中。郑敦允了解到这一情况后,允许借贷者主动申诉,若利息超过本金,则予以免除,从很大程度上纾解了百姓的困苦。
此外,郑敦允在任期间还有很多兴利除弊的务实之举。他重视水利建设,鉴于襄阳城地势较高,每遇旱情饮水、灌溉都成问题的现实,令民众仿制筒车,并四处走访察看,亲自指导百姓使用筒车进行车水灌溉。
修堤防患 爱民如子
从郑敦允抓获贼首梅杈后的一句“苦吾民矣”,已让人得以窥见这位襄阳知府的为民之心;而更能体现郑敦允爱民如子的为政情怀的,是他一心一意要解决洪水这个“生灵之大患”,从而举全境之力筑堤防洪。
关于郑敦允修堤的动因和过程,《清史稿》中的记载较为简略:“汉水啮樊城,坏民居,议甃石堤四百馀(余)丈,二年而成。明年,汉水大涨,樊城赖以全。”
曾任湖北学政的贺熙龄在后来撰写的《樊城新堤记》中,对郑敦允修堤始末记载较详。在郑敦允到任襄阳之前数十年,水患不仅让樊城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受到很大威胁,也使樊城的商业发展受到很大影响(“堤岸日圮,富庶渐减”)。事实上,之前的历任襄阳知府也都想过改建石堤,只是苦于没有银子(“苦于费之无出也”)。而郑敦允亲见“汉水啮樊城,坏民居”的惨状后,认为必须彻底解决这个威胁百姓生存的“生灵之大患”,下定决心把樊城土堤改建为石堤并加固。
没有费用,郑敦允以知府之尊,亲自出面动员各界人士捐款。在他的感召下,襄阳士绅百姓以及驻襄的外地商帮皆“慷慨好义,踊跃赴功”,迅速筹集到了修堤资金。人手不足,郑敦允亲自上阵,率领百姓昼夜劳作,“持之以决,恪之以诚,赴之以勇”,以石筑堤达四百余丈,让新堤起到“障澜而奠民居”的作用。
襄阳因汉水之利,素有“南船北马、七省通衢”的美誉,清代为“万里茶道”的重要节点。为了方便来往商船在樊城码头停泊和装卸货物,郑敦允把原来的自然码头一并改建成踏步式石砌码头。
整个樊城石堤改建工程于道光十年(1830年)竣工,郑敦允特建三瑞亭以纪念,并欣然撰写《三瑞亭记》,详细叙述了筑堤缘由与始末。“古今事无险夷难易皆天地合而成”,郑敦允开篇即言“三瑞”乃天、地、人,坦言筑堤成功只是“能感天和享地利”而已,丝毫不提个人功劳。
新堤筑成后第二年(1831年),一场罕见的大水汹涌而来。六月,汉水大涨,新修的石堤经受住了此次洪水的考验,“樊城赖以全”;八月,汉水复溢,这次大水亘古未有,所筑石堤塌陷过半,也毁掉了临江而立的三瑞亭。
事实上,在樊城新堤工程竣工后,郑敦允已调任武昌知府兼署粮储道。听闻樊城再次受灾的消息,郑敦允深感自己失职,当即上书朝廷,执意要求回襄阳守修堤防。后光化知县陆炯在撰写《新建郑公祠记》时指出,如果没有郑敦允修筑的石堤,樊城百姓的损失会更加严重。但当时的郑敦允并不这么认为,他在设法筹得万金后回到襄阳。
听闻郑敦允要回来的消息,襄阳百姓倍感振奋——“襄人走迎三百里,日夜牵挽而至”,迎接郑敦允回襄。那样的场景,可谓感天动地。
郑公德政 民不能忘
郑敦允回到襄阳后,立即着手修堤事宜,“议增筑子埝护堤根”,即采取在主堤之外再修筑子堤的方式,以保护主堤根基不受侵蚀。在修筑子堤时,赶来的灾民达数万人,眼见可能发生骚乱,郑敦允搭建草舍以安置年老体弱的人,让身体强壮的人上堤务工,自食其力。此举既妥善化解了灾民太多而引发的稳定问题,又加快了工程进度。他亲临一线指挥调度,日夜巡视,不敢放松。不料,工程还未完工,郑敦允便因积劳成疾,病逝于襄阳。
据史料记载,郑敦允去世那天是道光十二年(1832年)正月初六,襄阳士民像自己的亲人离去一般痛哭不止,史料记曰:“民哭公,如哭私亲。”
在郑敦允离世3年后的1835年秋,各方人士自发捐资修建了郑公祠,将郑敦允修建的大堤命名为郑公堤,并在公馆门码头驳岸正中镶嵌“民不能忘”石匾一方,用以缅怀其功德。该石匾长近两米,宽约四十厘米,字体为阴刻楷书,遒劲有力。此外,《三瑞亭记》《樊城新堤记》《新建郑公祠记》石刻以及写有“郑公祠”三字的石匾额,现均存放于米公祠内。
周树槐在《襄阳太守郑公传》中还记载了这样一件事:郑敦允病逝后,其弟郑敦亮坐船前来襄阳奔丧。未到地点,船停在一处歇息时,有两人手拿长刀登上了船,很是张狂。船主是襄阳人,上前呵斥道:“你们想干什么,这是郑公家前来迎丧的亲人!”二人听后竟默默退下。
船主告诉郑敦亮,此二人为襄中巨盗,郑公曾捕获他们五人,杀了其中三人。郑敦亮问道:“难道他们不会因此仇恨吗?”船主回答:“郑公一向持法公正,人皆信服,区区盗贼又敢怎样?”
对此,周树愧在文末感叹道:“呜呼!公勤民而民不能忘,诘盗而盗不敢怨。”
郑敦允任职襄阳前后不足4年,但襄阳百姓对他始终不能忘怀。事实上,“民不能忘”的,不仅仅是郑敦允修堤的功绩,更是他那种心中有民、一心为民造福的精神风范。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种为民精神是郑敦允留给襄阳的比大堤更为重要的遗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