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申灭邓(一)
《左传》:(庄公六年)楚文王伐申,过邓。邓祁侯曰:“吾甥也。”止而享之。骓甥、聃甥、养甥请杀楚子,邓侯弗许。三甥曰:“亡邓国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图,后君噬齐,其及图之乎?图之,此为时矣。”邓侯曰:“人将不食吾馀。”……还年,楚子伐邓。十六年,楚复伐邓,灭之。
早在楚武王在世时,楚国已按照斗伯比的方略,顺利完成了联邓、和庸、服随三步,只剩下最后一步灭申没有完成。楚文王即位后,当年定都于郢都,第二年即欲出兵伐申。
楚文王深知,东申国富兵强,不比周边其他小国,单凭楚国兵力难言必胜,于是派人出使巴国,欲合两国之力伐申。巴国早想插足中原事务,而申、邓两国是必由之路,加之在此前灭鄾一战中,巴楚已成兄弟之国,于是决定派兵助楚。公元前688年,楚师逆汉水北上,巴师沿汉水东下,在汉水南岸会师取齐,拟与邓国合兵伐申。谁知巴师与楚军会合后,楚军由于语言不通,不小心冲撞了巴师。巴人性格火爆,一怒之下拿起刀枪,差点与楚人动起手来,幸好有译者及时劝解,才避免了一场杀戮。巴人虽然虚惊一场,但与楚军已生龃龉,不久便不辞而别,打道回巴国去了。
楚文王求胜心切,不顾巴师背盟,毅然率主力北出,继续执行伐申大计。而伐申必先过邓,楚文王把大军驻扎在汉南(今湖北襄阳市南),只带了几名亲随,北渡汉水入邓城(今襄阳市西北),亲自向母舅邓祁侯借道,声称愿与邓国联手,合兵齐灭汉北诸侯,所得土地、财富平分。邓祁侯见外甥英睿神武,心中格外高兴,不仅爽快答应借道,而且大摆筵席,留楚文王饮宴。邓国大夫骓甥、聃甥、养甥,乘着宴饮间隙找到邓祁侯,暗中提醒道:“楚王野心勃勃,绝非甘居人下之辈。将来灭亡邓国者,必是此人无疑。君侯如果不早作打算,将来必会后悔莫及。如果想斩草除根,现在正是时候。”
邓祁侯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孤家乃一国之君,如果无端杀掉楚王,不仅灭亲违伦,而且背信弃约,将来必遭天下人耻笑。”三人继续苦劝道:“君侯如果不听臣等劝告,一旦发生变故,宗庙社稷尚且不保,何暇顾及他人耻笑呢?”邓祈侯反驳道:“三位爱卿应当知道,申国为周室的舅甥之国,而邓国为楚国的舅甥之国,寡人与楚王有亲,申国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如果楚国能战胜申国,便可助寡人解除北方威胁。同时,我国位于楚、申两国之间,楚国即便灭掉申国,也难以悬空治理申人,申国终将落入寡人之手。如果楚王败于申侯,对我国也没有任何损失,反而可以同时削弱两国,使寡人坐收渔翁之利。如此一举多得之事,寡人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邓祈侯不听三甥劝告,毅然决定借道给楚国,只是对出兵相助仍持谨慎态度,只想坐收渔利,不愿直接介入纷争。
楚文王酒足饭饱后,欣然从邓城回到楚营,乘邓祈侯还没有反悔,马上率军北渡汉水,沿南阳盆地继续北上。申国作为南阳方伯,在南阳盆地一呼百应,楚文王为避免四面受敌,决定先剪除其羽翼。当时在南阳盆地,所剩封国已不太多,除劲敌邓国以外,仅有吕、郦、唐等小国,唐、郦两国与申国相距较远,且与楚国素无仇怨,暂时可以置之不理。唯有吕国在今南阳市西,与申国仅有咫尺之隔,且同为姜姓封国,有同气连枝之好,必须首先将其除掉。楚文王即指挥楚师以迅雷之势长驱北进,出其不意地灭掉了吕国。
吕国虽然不大,却是申国的西部屏藩,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楚国灭掉了,申国右翼于是暴露无遗。申侯闻讯大惊,连忙调兵遣将,集重兵于西线,准备与楚文王决一死战。楚文王却不想硬拼,下令留下一支疑兵,做出与申国决战的态势,暗中则派主力从西南绕过申国,向东北急行军,直接插入方城山下,向申国发动突袭。此时,申军主力已被调往西线,楚文王不费吹灰之力,直入申都谢邑(即今河南南阳市)东南。申侯东西两面受敌,城内士气十分低落。楚军乘势发动强攻,很快便攻入谢邑,俘虏了守将彭仲爽。申侯听后肝胆俱裂,忍痛带领族人狼狈逃出城去,一直穿过桐柏山,逃到淮河上游,才在今河南信阳市收集残兵败将,重建东申国,可惜已成强弩之末,很难再有作为。申国作为周室姻亲,一度贵为南阳方伯,曾令南方诸侯闻风丧胆,不料就这样被楚国灭掉了。
楚国假邓伐申,在军事上堪称创举,与后来晋献公的“假虞伐虢”如出一辙,但比其早了三十三年。可惜后世史家以华夏为正统,视楚国为蛮夷,故对晋人伐虢之事大书特书,而对楚人伐申的故事则讳莫如深,以致“假虞伐虢”的典故广为人知,而“假邓伐申”的故事则知者寥寥。
申城扼守方城与夏路,为南阳通向中原的要道,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楚国虽然吞灭申国,但在申、楚之间,还横着一个邓国。这时,楚国的处境便有些尴尬——如果由楚人占领申地,邓侯显然不会答应;如果与邓国平分申地,楚文王又心有不甘。正在左右为难之时,有人将申俘彭仲爽押入大帐,听候楚文王发落。楚文王早就听过彭仲爽大名,此时亲眼见到本人,发现他果然一表人才,顿生爱才之心,于是上前亲解其缚,问他是否愿为己用。彭仲爽此时已经知道,申侯兵败逃亡,至今下落不明,自己即便不降,也已无力回天,于是答应归降楚国。楚文王大喜,即问彭仲爽道:“依爱卿之见,眼下楚国该当如何呢?”彭仲爽答道:“依罪臣愚见,当务之急乃是灭邓,如此方可进据南阳、扼守汉水,进而挺进中原、窥视周疆。”楚文王笑道:“爱卿果然高见,与寡人不谋而合。只是,寡人与邓侯有甥舅之亲,楚、邓两国又刚刚结盟,寡人有些于心不忍啊!”彭仲爽却谏道:“大王不仅是邓侯之甥,更是一国之君,如果只为一己之私,固然于心不忍,如果为国家社稷着想,还有什么顾虑呢?”楚文王点头赞道:“爱卿文韬武略,真乃将相之才也。”当即任命彭仲爽为令尹,并将他分封申地,令他恢复申国社稷,作为楚国北藩。彭仲爽连忙推辞道:“罪臣蒙大王赦宥,心中已经感激不尽。如今寸功未立,怎敢忝居令尹高位?至于分封申地,更加愧不敢当。作为亡国之臣,不能以身殉国,已经难称忠义,如今又取而代之,岂是人臣之仪?况且自商周分封以来,目前已经百弊丛生,周王号称天子,其实形同傀儡。如果大王不想重蹈覆辙,不如效仿武王灭权的故事,废分封、设属县,选派心腹担任长吏,直接听命于大王,这样便可抑制公卿,强化王权,减少许多牵制和掣肘。”
楚文王茅塞顿开,立即下令设置宛县,令彭仲爽兼任宛尹,并留下他镇守宛邑,授予他便宜之权,可自主募军、纳税等,直接听命于楚王。为避免引起邓国猜疑,楚文王又交代彭仲爽,宛县名义上隶属楚、邓两国,所贡赋税由楚、邓平分,这样邓国便无话可说。果然,邓祁侯见楚国兵强马壮,心中又贪图宛地贡赋,欣然同意了楚邓共管的建议。楚国自设立权县,又设置了宛县,从此形成惯例,每伐灭一国,便设立一县,已具郡县制雏形。后来秦国受到启发,在全国普遍推行,影响了中国两千多年。
却说楚文王安排停当,立即下令班师回朝。临行前,彭仲爽为楚王送行,并一再提醒楚王,楚军劳师远征,已经疲惫至极,邓国腹背临敌,必然有所防备,不如先回郢都休整,待时机成熟后,再发动突然袭击,千万不要操之过急。楚文王连连称是,一路上耀武扬威,浩浩荡荡向郢都开拔。但在途经邓国时,楚文王突然头脑一热,竟不顾甥舅之情,骤然派兵攻打邓国。邓国的“三甥”早有防备,楚军果然未能取胜,只好继续班师回朝。邓祁侯惊出一身冷汗,后悔不听“三甥”之言,差点因此亡国绝祀,从此与楚国翻脸绝交,悍然锁死汉江水道,阻断了楚国北进之路。不过,邓祁侯胆小怕事,也害怕楚国报复,不敢太过放肆,并不急于打宛县主意,而是忙于加强防御,与楚国井水不犯河水。这样,楚文王煞费苦心所建的宛县,因此悬于楚国疆域之外,只能听凭彭仲爽临机处置。楚文王错失灭邓良机,心中十分懊恼,但邓国扼守汉江天险,易守而难攻,此时又加强了戒备,如果强行出兵,必然会损失惨重,只好效仿先王,韬光养晦,慢慢等待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