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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之重

启濮都郢(二)

却说莫敖屈瑕伐绞时,曾分兵渡过彭水(今汉水支流南河)。罗国身为楚国弱邻,经常感觉如芒在背,特别是楚国灭权国后,更加惶惶不可终日。当时见楚武王率主力伐绞,自以为有机可乘,欲偷袭楚都丹阳,以截断楚军归路。不过,罗君一向畏惧楚武王,始终不敢贸然行动,所以在大军出发之前,先派大夫伯嘉前往彭水,暗中查探楚军虚实。伯嘉隐身于彭水南岸,一再清点楚军渡河人数,有士兵不经意探出头来,不小心被楚人发现了。当时,屈瑕志在绞国,故对伯嘉视而不见。伯嘉经过反复测算,断定楚师主力未出,也不敢在彭水逗留,立即回去向罗君禀告。罗君因此按兵不动。不久,便听说绞国兵败如山倒,楚人不费吹灰之力,就逼迫绞人签订了城下之盟。罗君大惊失色,暗自庆幸没有贸然出兵,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并命人严密封锁消息,就像从未发生一样,以免被楚人抓住把柄。可惜罗君没有料到,屈瑕早就已经发现了罗国的动向,只是暂时置之不理而已。屈瑕班师回朝后,立马向楚武王禀报了此事。楚武王勃然大怒,决定找罗人秋后算账,遂于公元前699年再派屈瑕伐罗。

鉴于罗国兵力远胜绞国,楚武王命莫敖屈瑕全师以出。屈瑕临行前,令尹斗伯比前去送行,见其有骄矜之色,返回时对御者言道:“大事有些不妙,莫敖此行必败!”御者惊问道:“令尹何出此言?”斗伯比答道:“本官刚才送别时,见莫敖趾高气扬,此乃行军大忌,岂有不败之理?”

斗伯比回宫后,立即向楚武王奏道:“莫敖屈瑕此次伐罗,恐怕还须增兵添将,或许能够侥幸取胜!”楚武王乍听此言,不以为然道:“莫敖此行乃全师出击,哪还有兵力可增呢?况且他刚领兵外出,令尹怎知此行难胜呢?”其时,莫敖屈瑕在楚国正如日中天,斗伯比不便明言,于是默默离开了王宫。

楚武王仍然不明就里,转身步入后宫,告诉了夫人邓曼。邓曼明达事理,又善解人意,听闻后笑言:“据臣妾猜测,令尹请求增兵,并非在意军队数量,而是在暗示大王,应该申斥莫敖屈瑕。莫敖刚在蒲骚取得大捷,又与绞国订立城下之盟,极有可能恃胜而骄,轻视罗国军队。骄兵必败乃兵家常识,大王应该设法警告。否则,莫敖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楚武王恍然大悟,马上派人前去追赶大军,劝屈瑕小心行事,可惜没能追上。

却说屈瑕出发后,马上遍告全军:“谁也不许进谏,否则军法处置!”不久,楚军抵达鄢水(即古沮漳水,今蛮河)。屈瑕为尽快攻克罗城,督促全军尽快渡过鄢水,并声称先渡者有赏,以致各军自行其是,散乱渡过蛮河,早已不成队列。待楚军迤逦而行抵达罗城(今湖北宜城市西),罗君早已准备停当,在城外严阵以待。屈瑕不待列阵,即命楚军发起进攻。罗君亲率罗军正面迎敌,双方打得难解难分。正在这时,卢戎大军突然从背后杀出。楚军不曾防备,顿时溃不成军。原来,罗国早已暗中联络卢戎,约定一方有难,另一方要倾力支援。屈瑕出兵时,早有细作报知卢君,卢戎大军得以及时赶到。

屈瑕见势不妙,赶紧率领着残兵败将仓皇向东南方逃去,渡至汉水东岸时,才勉强摆脱敌人追捕。

屈瑕后悔莫及,径直向南逃至荒谷(今湖北江陵县境),自觉无颜见楚国父老,自缢于荒谷。众将自知有罪,也自囚于冶父(亦在今湖北江陵县境),等候楚武王处罚。

楚武王非常自责,主动承担了所有过失,并下令赦免有罪将领。楚国自莫敖屈瑕死后,自此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即“兵败者死”——凡统帅兵败即自杀谢罪。这条规矩固然残忍,却也增强了楚人的血性:连统帅都没有退路,军兵更没理由怕死,楚军因此格外英勇善战,令天下诸侯闻之丧胆。

楚国在伐罗之战中,虽然溃不成军,但损失并不惨重,只是主帅兵败自杀,令楚军士气有些低落。楚武王经此一败,不得不有所收敛。同时,他也深刻认识到,近交远攻已经过时,必须要改弦更张了;任人唯亲也有利有弊,最好能唯才是举,举贤不避亲。此后八年,楚国没有再兴师动众,而是养精蓄锐以待时机。

直到公元前690年,楚武王才决心任鄀人观丁父为帅,再次兴兵伐罗。这次楚国不再客气,乘罗军没有防备,将其一举消灭,罗国就此灭亡。楚军士气大振,观丁父马不停蹄,又转身挥师东南,顺手灭掉了罗国的附庸鄢国(今湖北宜城市东南)。随后,又长途奔袭西北,轻轻松松灭掉了卢戎(今湖北襄阳市西南)。大约也是在此时,楚国又以附逆叛盟为由,先后灭掉了州、蓼两国(今湖北监利市和河南唐河县一带)。此时,偌大一个襄宜平原,已全被楚人占有;整个江汉平原,被楚国占据大半。楚武王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独占江汉之利,并即将把战火烧到南阳盆地。

此时,周桓王已经去世,儿子周庄王即位。有一次,周庄王专门召见随侯,责备他擅立楚人为王。随侯唯唯诺诺,没敢当面反驳,从此对楚国也有所冷淡。熊通听说后,认为随侯背己叛盟,决定再次率兵伐随。当时熊通已年过七十,在位长达五十一年,身体虽苍老多病,而壮心不减当年。临行前,楚武王感到心荡神驰,自知前景有些不妙,但为了不影响士气,谁也没有说,只悄悄告诉了夫人邓曼。邓曼长叹一声道:“俗话说‘满而盈,盈而荡’,如今大王心神不安,看来是福禄将尽了。不过,据臣妾观测天象,如果大王薨于途中,而庇佑楚军无恙,也算是楚国之福了。”楚武王听后,心中很不是滋味,但为了国家大义,还是毅然决定出兵。

楚武王亲率大军东行,刚行至樠木山下(今湖北钟祥市东),果然心疾复发,病死于半途。临死前,他特意交代太子熊赀,为方便统治江汉流域,一定要将都城丹阳从荆山沮漳之间,迁至汉水与古沮漳水交汇处,即古鄢国的都城鄢城。为与周都称“京”区别开来,特取名为“郢”。因为丹阳位于荆山、沮漳之间,发展空间有限,且与汉水相距较远,不利于向外拓展。此时,莫敖屈瑕已经自杀,令尹斗伯比也已去世,斗伯比之弟斗祈接任令尹,大夫屈重升任莫敖。斗祈与屈重商议后,决定秘不发丧,继续进抵随国以西,并架桥渡过溠水(今湖北随州市扶恭河),就地安营扎寨,兵锋直指随城。随侯心中恐惧,再次请求讲和。屈重假奉王命,昂首入城与随侯交涉,并与他会盟于汉汭(汉水拐弯处),才下令班师回朝。楚军不慌不忙渡过汉水,才对外宣布楚武王死讯。

楚武王在世时东征西讨,已经消灭那、权、罗、卢、鄢、州、蓼等国,牢牢占据江汉之间。同时,还留下了一整套国家机器,大王之下有令尹,总揽军民大政;令尹之下有莫敖,掌管全国军队;各县有县尹或县公,代楚王掌管地方事务。而在他所有的“遗产”中,最珍贵的莫过于楚人的精神,比如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比如兼收并蓄、标新立异,比如强军富民、荆尸而举等,无不对楚国历史产生了重要影响。

楚武王熊通去世后,儿子熊赀即位,是为楚文王。楚文王天资聪颖,自小拜申人葆申为师,深受中原文化熏陶,即位后继承楚武王遗命,立志带领楚人回归中原。楚文王上台后第一件事,便是遵照楚武王遗命,于公元前689年率领公族走出荆山,将都城从丹阳故地,迁往鄢国故都鄢城,即今湖北宜城市的楚皇城,并改称为“郢都”,史载“文王始都郢”。郢都处于襄宜平原腹心,汉水与蛮河交汇处,不仅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而且地处冲要、交通便利,南瞰江汉平原,北望南襄夹道,东邻随枣走廊,西控荆雎山地,为汉水中游重镇。此时此地建都于此,无论制驭蛮、越、巴、濮,还是抚绥汉阳诸姬,乃至窥伺中原诸夏,都是不二之选。武文两王之雄图远略,不能不令后人望而兴叹。

楚武王熊通横扫江汉,抛弃繁文缛节,率先踏上扩张之路,令中原诸侯黯然失色。在灭掉周边小国后,又决然放弃分封,改而创设县制,直接任命县尹管辖,初具后世郡县制雏形,大大强化了王权,使楚国后来居上,领先于中原诸侯。而楚文王熊赀承继武王遗命,自丹阳迁都于郢,无异于向世人宣示:楚人已经扎根江汉,随时可以北出南阳,进而逐鹿中原,北方诸侯要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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