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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之重

启濮都郢(一)

《史记·楚世家》:“文王熊赀立,始都郢。”

楚武王既得志于汉东,又移师西进,击败西北濮人,以求巩固楚国后方。熊通僭号称王后,心中仍不踏实,又找到令尹斗伯比,对他说道:“斗爱卿啊,寡人虽已称孤道寡,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江汉诸侯虽遣使道贺,恐怕也是被逼无奈,并非心悦诚服,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说不定马上改弦易辙,那时寡人便真成孤家寡人了。不知爱卿有何良策?”

斗伯比道:“大王所忧,也是臣下之虑啊。下臣以为,既然周边诸侯不能心悦诚服,不如彻底取而代之,永绝后患。不知大王以为当否?”熊通沉吟道:“如果寡人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呢?”斗伯比道:“大王如果这么做,必将会激起公愤,招致诸侯誓死抵抗,楚人每前进半步,都可能付出惨重代价。”熊通又问道:“既然如此,又有何益处呢?”斗伯比道:“如此一来,哪怕只前进半步,都将成为楚国领土,从此行事全由自主,不必再受他国羁绊。”熊通慨然言道:“若果能如此,寡人夫复何求?寡人最恨他人指手画脚,就按爱卿所言去办!不过,江汉诸侯众多,应该先拿谁开刀呢?”斗伯比答道:“江汉诸侯虽多,然而对楚国有威胁者不多,大王不妨由近及远、由弱及强,譬如身旁之罗、卢等小国,自然首当其冲了。”楚武王点头称是,即命斗伯比厉兵秣马,随时做好出征准备。楚军锋芒刚刚有所收敛,马上又露出了锋利的牙齿。

熊通正要向卢、罗发难,不料巴君派人照会,希望楚国予以引荐,与汉北邓国结盟。原来,巴国也想涉足中原,知邓国为汉北伯主,急欲与其结盟,以期自方城出中原。又知楚国与邓国亲近,先派巴人韩服前往楚都丹阳,请求楚武王予以引荐。巴国本为姬姓封国,位于汉水上游东段,即今陕西安康市一带,也是西南大国之一,与楚国北邻庸国接壤。楚武王立即召集百官商议,有大臣坚决反对,认为巴人不怀好意,一旦涉足江汉,必将成为楚国劲敌,对楚国有害无益。斗伯比却认为无妨,他有条不紊地分析道:“巴国虽然号称大国,但是位居汉水上游,与我国相距数百里,且有大巴山、荆山为阻。如果巴人顺汉水东下,固然占了居高临下之势,但只要我国扼守住隘口,巴国便很难突破汉江天险。即便侥幸突破汉水天堑,也是孤军深入,没有后勤补给,必然难以持久,所以大可不必担心。相反,巴国与西邻庸国接壤,庸国虽与我国井水不犯河水,但终究是个威胁,如果能与巴国结好,从西北牵制庸国,北方便可高枕无忧了。大王不妨做个顺水人情,替巴国牵个线搭个桥,然后乘机与巴国结好,彻底解除西顾之忧。”

楚武王深以为然,采纳了斗伯比的建议,派大夫道朔为使,引着巴人韩服沿汉水东下,前往邓国拜访。

谁也没想到,道朔带着韩服刚刚进入邓国境内(今湖北襄阳市西北),便遭到了鄾人抢劫,巴君拟送邓侯的礼品全都被鄾人抢走了,连道朔与韩服也被鄾人杀死。有随从侥幸逃得性命,匆忙返回楚国报信。楚武王闻言怒不可遏,因为鄾国为邓国附庸,马上派大夫薳章前去谴责邓国。邓侯却以不知情为由,拒不接受楚王责问。楚武王也懒得饶舌,即于当年夏天命大夫斗廉为统帅,率领楚、巴联军,前去讨伐鄾国。斗廉率军日夜兼程北上,把鄾城团团围住,正要发动进攻,不想邓侯心有不甘,竟派大夫养甥、聃甥等率军前来救援。邓军以逸待劳,率先向巴师发动进攻,前后三次冲锋,都没占到什么便宜。斗廉见两军相持不下,于是暗调楚军精锐,悄悄混在巴师阵中,引诱邓军前来进攻。邓帅养甥、聃甥不知是计,果然率众冲向巴军。斗廉佯装不敌,率军向后撤退。邓军哪肯罢休,在后面紧追不舍。斗廉瞅准时机,突然命后队变前队,翻身杀了回来,与巴人前后夹击。邓军措手不及,顿时慌了手脚,丢盔弃甲逃跑了。鄾人失去了邓国支援,自知不是对手,也趁夜逃走。斗廉一不做二不休,乘机攻破鄾城,捣毁鄾人社稷,就此灭掉鄾国。

斗廉还不解恨,继续率师东进,击败邓国守军,俘虏守将观丁父,然后驻军邓城郊外,命人禀报楚武王,等待熊通诏命。

熊通得报大喜,听闻观丁父颇有韬略,立即任命他为军率,楚国左中右三军,由他指挥其中一军。不过,此时楚国周边尚未平靖,暂时不想与邓国撕破脸皮。邓国只求明哲保身,也不愿与楚国闹翻。但两国毕竟大打出手,不能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怎么才能打破僵局呢?楚武王灵机一动,夫人邓曼聪慧贤淑,不正是最好的人选吗?于是马上进入后宫,请夫人邓曼从中调停。一边是夫君,一边是父兄,邓曼自是满口答应,愿意从中说和。邓侯见女儿出面,乐得顺水推舟,主动约熊通见面。翁婿两人推杯换盏,从此又和好如初。随后,楚军撤离汉北,将鄾国故地又还给了邓国。巴君旧事重提,遂在楚人引荐下成功与邓国结盟,邓、巴、楚三国,从此成为兄弟之国。

楚国既已灭那、权,偌大江汉之间,只剩下卢、罗两国。罗国定居于汉西罗川城(今湖北宜城市西南),本与楚国和睦相处,自从楚国灭权之后,便觉唇亡齿寒,不得不暗中戒备。卢戎本来独占襄宜之利,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反被楚国抄了后路,而且后来居上,爬到了自己头上,虽与楚国虚与委蛇,心中则是五味杂陈。尤其是那、权灭亡以后,卢国深感不安,暗中调兵遣将,加强了边界防守。楚武王不愿与其硬拼,但又没有更好办法,于是再找斗伯比商议。斗伯比道:“眼下,大王已经灭亡那、权,又与邓侯重归于好,放眼整个江汉之间,除卢、罗两国以外,几乎已难觅对手。卢、罗两国都是小国,本身不足为惧,如今又有所戒备,没必要与其硬拼,不如暂时放过两国,转打汉东主意。此前,汉东盟主随国迫于压力,不得不与我国讲和结盟,其实并未诚心归附,加之汉东诸侯众多,向来唯随侯马首是瞻,即便在随楚结盟以后,也没有多大改变。不如耍些手段,从中挑拨离间,分化瓦解其同盟。不知大王以为可否?”

楚武王哈哈大笑道:“爱卿果然足智多谋。可是怎么离间?从哪个国家入手呢?”斗伯比也笑道:“这个不劳大王费心,下臣早已考虑周全。听说贰、轸两国以北,就是大别山南麓,大别山上有座险关,名叫大隧隘道,扼守汉、淮咽喉。如能趁乱夺取此关,便可穿越大别山隘,直达淮河上游。如此便可绕过方城隘口,从汉东进入中原,岂非意外之喜?”楚武王连连点头:“假如传言不虚,绝对令人惊喜。寡人心意已决,就从贰、轸入手!”

公元前701年,楚武王派莫敖屈瑕出使贰、轸两国,要求其与楚国结盟。贰、轸两国接到楚国文书,便如接了一个烫手山芋,不知该如何是好,连忙向盟主随国报信,寄希望于随侯替自己出头。没想到随侯还未回话,旁边的郧国却先急眼了。原来,郧国位于贰、轸两国之间(今湖北安陆市),担心两国与楚国结盟后,会把自己孤立起来,于是率先出兵示威,将军队驻扎于郧国郊外蒲骚(今湖北应城市)。同时,又主动联络随、绞、州、寥等国,共同抵挡楚国来犯。屈瑕听说后,心中颇为忧虑。斗伯比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局面。大夫斗廉却道:“郧人驻兵郧都郊外,认为有城墙可恃,必会放松戒备,且日夜企盼援兵到来,定然缺乏斗志。如果莫敖率兵驻扎郊郢,阻截四国援兵,郧军军心定会动摇。末将再率一支精兵,乘夜偷袭郧师,必能大获全胜。一旦郧师败绩,四国援兵见状,自会知难而退。”

斗廉所说的郊郢,位于今湖北宜城市西南,或今湖北钟祥市西北。屈瑕也认为有理,但觉得不够稳妥,犹豫不决道:“大夫此计甚妙,不过风险太大,不如先请楚王增兵,再作下步打算。”斗廉却道:“兵在精不在多,你我皆率精兵前来,何必再请增兵呢?”屈瑕又道:“不如先卜吉凶。”斗廉再反驳道:“心中有疑,方需问卜。既无疑问,占卜何益?”屈瑕于是下定决心,自率精兵回驻郊郢,而命斗廉率兵留下,伺机偷袭蒲骚。陨师见楚人后退,还以为怕了自己,防守更加松懈了。斗廉待屈瑕到达郊郢后,突然率兵突袭蒲骚。郧师毫无防备,果然大败而归,四国援兵闻讯,也望风撤回。贰、轸两国失去外援,不敢再从旁观望,不待随侯回话,立即派使者入楚营,分别与楚国结盟。

经过速杞之役和蒲骚之役后,楚国确立了汉东霸主的地位,此后尽管偶有反复,但是大局已定。

斗廉终于如愿以偿,又暗中派出哨探,打探大隧隘道所在。不久,即有探子回报,大隧隘道确实存在,不过在贰国北方的大别山中,由息国派重兵驻守,正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楚军很难强行攻占。斗廉不愿节外生枝,下令先班师回朝,至于大隧隘道,只能留待日后再说了。

第二年,楚武王又以郧国作乱时绞国曾出兵相助为借口,命屈瑕为主帅,率大军逆古沮漳水西上,前往讨伐绞国(今湖北十堰市西北)。不想绞城虽小,但地势险要,一时难以攻入。绞人自恃城池坚固,未把楚人放在眼里。屈瑕见状言道:“绞国城小而轻敌,轻敌必然寡谋。我军可以略施小计,以小利小惠为诱饵,引诱绞人上当。”遂派役徒上山砍柴,而不派军士护卫。绞国派兵满山追捕,抓住役徒三十人,并缴获所有柴薪。楚人假装没有发现,并未因此出兵报复。第二天,屈瑕故技重施,再次派出更多役徒,到绞城附近山上伐木。绞人尝到甜头后,纷纷放弃防守,争着出城上山,四处追赶役徒。楚人佯装列阵北门,暗中却埋伏山下,待绞人下山回城时,突然发动袭击。绞人只顾追逐役徒,身上背满柴薪,手中连武器都没拿,哪里是楚军对手,要么被楚军杀死,要么被生擒活捉。

绞君无力再战,被迫在绞国城外,与楚军讲和结盟,成语“城下之盟”,就是从这里来的。

莫敖屈瑕伐绞之役,是楚人南迁江汉后首次回到汉江上游,而此时此刻之楚国,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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