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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之重

服随称王(三)

公元前706年,楚子熊通亲率大军,自鄢城东渡汉水,把大军驻扎在瑕地(今湖北随州市境内)。毕竟楚国此时尚弱,熊通还不愿激怒周天子,也不欲与汉阳诸姬为敌,故先派大夫薳章前往随都,意在让随国同意与楚国结盟。此时在随侯身边,有一位贤臣叫季梁,有一个奸臣叫少师。随侯却偏偏喜欢少师,常常疏远季梁。薳章抵达随国后,立即向随侯禀明来意。随侯正在后宫饮酒作乐,猝闻楚国大军压境,顿时慌了手脚,马上派人把少师和季梁叫来,询问应对之策。季梁首先分析道:“眼下分明是楚强我弱,而楚人却先派使求和,显然别有用心。君侯不如先答应讲和,暗中却加强戒备,这样方可万无一失。”少师却不屑道:“我国乃堂堂姬姓侯国,贵为汉东盟主,怎么能惧怕区区荆蛮呢?下臣愿代君侯与楚国会盟,顺便到楚营一探虚实。”随侯一向对少师言听计从,于是不顾季梁反对,派少师入楚营会盟。

斗伯比听说随侯派少师前来结盟,立即向熊通献上一计:“下臣听说,少师善于阿谀奉承,因此才得到随侯宠信。随侯派少师前来会盟,肯定是想刺探我军虚实。我们不妨把精锐藏匿起来,只让他看到一些老弱残兵。少师定会因此轻视我军,君上也就有机可乘了。”熊通听后大喜,大夫熊率比却道:“随国还有贤臣季梁在,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斗伯比接道:“大夫有所不知,如果我军大张旗鼓,随侯必会心生恐惧,转而联合汉东诸侯,那时便再难离间了。如果我们故意示弱,随侯必然嚣张倨傲,不屑于联络小国。随国如无诸侯相助,楚国又何足惧哉?这便叫放长线钓大鱼,大夫就等着瞧好吧!”熊通欣然准奏。

少师虽然口出狂言,但单身进入楚营,心中难免不安,谁知进楚营一看,楚兵老的老、少的少,手中兵器也破败不堪,顿时露出不屑神色,昂首阔步走到熊通面前,故意端着架子问道:“随国为姬姓侯国,楚国乃荆楚蛮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不知贵国突然求盟,究竟是何用意?”熊通故作谦卑道:“敝国偏居荆山一隅,近年又灾荒连连,百姓困顿疲馁。孤家恳请随侯顾念楚国苍生,屈尊与敝国结为兄弟,一旦敝国遇到危难,也可有所依靠。”少师哈哈大笑,爽快答应道:“不想楚国饥困如此,本官便代随侯作主,暂且答应与你结盟。楚子从此可以放心,寡君贵为汉东伯主,定会关照楚国的!”熊通假装连忙道谢,然后与少师歃血为盟。少师前脚离开楚军大营,熊通后脚便传令班师回楚。

少师听说楚子即将班师,火速返回随国,极力描述楚军羸弱之状,然后献上一条“妙计”:“楚子侥幸与我结盟,然后立即下令班师,说明他心中惧怕君侯。下臣只需率领兵车五十乘,马上前去追击,定可使楚军全军覆没。”随侯二话不说,立即拨给少师一支精锐,命他马上率军追击。少师正要率兵出发,季梁匆匆赶入朝堂,再次苦劝随侯道:“君侯万万不可上当!楚国自从若敖、蚡冒以来,世代修明政治,国力节节攀升,屡次以武力相侵伐,江、汉诸侯莫可奈何。尤其是楚子熊通,为了登上君位,竟然弑侄自立,生性凶狠残暴。如今无故前来求盟,又故意向少师示弱,明显是包藏祸心。如果率兵追击,必会中其圈套。君侯务必三思啊!”随侯拿不定主意,遂命太史占卜,因见卦象不吉,才下令停止追击。

熊通见随侯不上当,又把斗伯比请来,问他还有什么高招。斗伯比略加思索,又献上一计:“君上不是与随侯订立盟约了吗,不妨借机邀请诸侯会盟。如果随侯前来赴会,说明他真心结盟,我们便请他出面,向天子求情加封。如果随侯不来赴会,那么随国背盟在先,我们便以叛盟之罪,再次出兵讨伐。主公意下如何?”熊通哈哈大笑,真是一箭双雕,不怕随侯不上钩,马上派出使者,通知江汉盟国,于农历四月初一(公元前704年),在沈鹿参加会盟(今湖北钟祥市东)。会盟日期一到,庸、邓、巴、濮、鄾、绞、郧、贰、轸、江等国纷纷来会,只有黄、随两国未至。熊通先派大夫薳章前去谴责黄君,黄君立即派使随薳章到楚国谢罪。熊通又派大夫屈瑕前去责备随侯,随侯心中不服,反问楚君有何资格主持会盟。屈瑕并不与他争辩,立即返回楚国报信。熊通如愿找到出兵借口,决定再次御驾亲征,遂于农闲时整肃军队,准备出兵,史称“荆尸而举”。熊通把大军驻扎在汉、淮之间,随时准备向随国发起攻击。

随侯大话说在前头,但看到楚军兵临城下,也不敢掉以轻心,立即召集文武百官,共同商讨退敌之策。季梁上前奏道:“楚国刚与诸侯会盟,如今士气正旺,君侯不如放低姿态,派使者前去讲和。如果楚国同意,大不了重归旧好。如果楚君不同意,那么楚人理亏在先。那时,楚军见主公言辞谦卑,必然心生骄怠,我军见楚人傲慢,必然心生怒火。彼消而此长,也许可以侥幸取胜!”少师听季梁尽说丧气话,不禁指着他鼻子骂道:“季大夫也是随国栋梁,怎么如此胆小怕事!楚军远道而来,我军以逸待劳,孰优孰劣,一目了然!上次就因你百般阻挠,才让楚子侥幸逃脱了,如果这次再不主动出击,岂不是又要错失良机?”

然而,随侯还是信任少师,于是命他为车右,季梁为御者,亲自率领随军出城,在速杞(今湖北广水市境内)列阵迎敌。

待两军列阵完毕,季梁首先登上战车,仔细观察楚军阵形,然后对随侯谏道:“楚人习俗尚左,楚君必然带领精锐,亲自坐镇左军。请君侯避其锋芒,集中攻打右军,一旦右军失败,左军也独木难支。”少师哈哈大笑道:“明明知道楚子在左,却不敢正面交锋,岂不是让楚人笑话?”随侯还是认为少师有理,于是下令攻打楚国左军,并身先士卒,冲向楚军阵中。楚军主动打开阵形,放随兵往里冲杀。随侯不知是计,一头扎入阵中。突然,楚国伏兵四起,将随侯团团围住,果然如季梁所言,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少师冲锋在前,迎头遇上楚将斗丹,两人就地展开厮杀,不到十个回合,少师便手忙脚乱起来,被斗丹一刀斩于车下。随军顿时大乱,季梁护着随侯死战,仍然难以突出重围。随侯悄悄跳下战车,偷偷换上士兵衣服,这才随季梁杀出一条血路,逃出了楚军包围。随侯死里逃生,才后悔不听季梁劝告,赶紧派季梁前去讲和。

季梁不带一兵一卒,昂首走进楚军大营。熊通见到季梁,勃然大怒道:“孤家好心与随侯结盟,没想到他叛盟拒会,与孤兵戎相见。如今战败求和,是否为时已晚?”季梁面不改色,从容答道:“君侯有所不知,前日因有少师恃宠贪功,误导寡君出兵,才产生如此误会,其实并非寡君本意。如今少师已死,寡君也真心悔过,特派下臣前来请罪。如果君侯宽宏大量,宽恕寡君过失,寡君定率汉东诸侯,唯君侯马首是瞻!”熊通本不愿答应,令尹斗伯比附耳道:“上天替随国除去奸佞少师,而留下贤臣季梁,说明随国还未到灭亡之时。不如答应与随侯结盟,然后命他率领汉东诸侯联名上书周天子,请求为君上加封,岂不是对楚国更为有利?”熊通恍然大悟,于是宣布退朝,暗中却吩咐大夫薳章,悄悄给季梁递话:“如今中原诸侯皆叛乱相侵,寡君也有敝甲,欲观中国之政,希望周室晋爵加封,以名正言顺镇抚蛮夷。如果随侯能率领汉东诸国请求天子为楚国加封,寡君定会感激不尽!”季梁不敢擅自答应,立即回去请示随侯。

随侯已经骑虎难下,不得不答应楚人条件,再派季梁入楚营,正式与楚国结盟。季梁不卑不亢、有礼有节,令熊通钦佩有加。结盟仪式完成后,熊通亲自设宴款待季梁。季梁欣然入席,与熊通、斗伯比君臣交谈甚欢,席间喝得兴起,不禁抛出其宏论:“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意即万民为诸神主宰,所以圣王先使百姓安居乐业,然后再致力尊奉神明。楚人先祖来自中原,向来只听说神为民之主,从未听闻民为神之主,因此大为惊异,连忙追问季梁,具体该怎么做呢?季梁又补充道:“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意即治国理政要忠于民而信于神,君主常思利民之道即为忠,祝史端正言辞即为信。

季梁的这些“奇谈怪论”,与后世孟子主张的“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比孟子早了几百年,在当时可谓石破天惊了。季梁之言不为随侯所重视,熊通却极为欣赏,不仅以之为座右铭,而且传之于后世,令楚人受惠无穷。

熊通如约退兵回楚,随侯即联络汉东诸侯,硬着头皮向周天子上书,称颂楚子镇抚南蛮功绩,然后请求周王下令加封楚子为江汉方伯,替周王镇抚南方蛮夷。

周桓王看到奏章后,不禁勃然怒道:“好个楚子熊通,先祖将你封在丹阳,你擅自更改封地;先王命你进贡菁茅,你长久不尽王事;父王迁都雒邑,你不前来朝贺;如今又逼随侯就范,胁迫寡人加封,简直是岂有此理!”说罢把竹简往地上一扔,竹片飞得满地都是。他本想立即出兵讨伐,却本能地摸了摸肩上伤疤,那是郑庄公在繻葛之战中给他留下的。突然,他又想起周昭王南征楚荆时曾丧六师于汉,于是摇头苦笑一声,放弃了动武的念头,只是派使臣责备随侯糊涂,竟敢提出如此无礼请求。

公元前704年,随侯硬着头皮,派人到楚国境内,传达天子旨意。熊通听说周王仍然不准,竟比周桓王还要气愤,当着满朝文武大叫道:“桓王真是欺人太甚!我先祖鬻熊,竭力辅佐文王,就因为去世得早,才得了一个子爵封号,而且窝在深山老林,看不到出头之日。如今楚国地广人稠,江汉诸侯无不宾服,天子却不加封赏;郑人挑衅周室,射中周王肩膀,天子也不敢申讨。如此是非不分、赏罚不明,寡人还要听他做甚?既然桓王不舍得加封,寡人自己加封就是了!”于是效仿先王熊渠,宣布废去子爵封号,自封为楚武王。文武百官无不上表称贺,江汉诸国也纷纷遣使道贺,只有周桓王火冒三丈,但终究无可奈何,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楚君从此僭称王号,与周天子平起平坐,令天下诸侯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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