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随称王（二）

一切准备停当，楚国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斗伯比年事较长，能够沉得住气；而熊通年轻气盛，早已耐不住寂寞，遂于公元前738年不顾斗伯比反对，遣人与岳父邓侯联络，请求借道出兵伐申。邓侯自申国分封于南阳之日起，便觉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只因实力所限，不敢越雷池半步，如今见女婿熊通愿代自己出头，岂有不允之理？当即答应熊通，不仅情愿借道，还愿暗中相助。

熊通闻报信心大增，立即点齐兵马，逆汉水北上伐申。邓侯果不食言，命人前往汉水渡口，迎接楚军弃水登陆，又携带酒肉粮草，亲赴邓城外犒军。翁婿二人戎装相见，彼此相谈甚欢，待酒足饭饱之后，又派邓人为向导，引导楚军继续北上。熊通因无必胜把握，请与邓侯合兵一处，好一举歼灭申国大军，不料被邓侯拒绝。邓侯担心万一失利，申国会秋后算账，不敢与他们公然撕破脸皮。熊通暗笑邓侯胆小，也不再勉强他，于是在邓人引导下独自率兵北上。申侯久经战阵，对楚、邓异动早有准备，亲率车师列阵申南，只待楚军前来挑战。楚军横行江汉之间，向以步兵和舟师为主，虽然也有铜制战车，但缺乏训练和实战，如今在两军阵前，突然见兵车隆隆，心中顿时没了底气，一时不敢上前挑战。申侯见状大喜，马上将令旗一挥，命上百乘战车同时发动，挟带着滚滚烟尘，气势汹汹向楚军冲来。熊通见势不妙，连忙下令后队变前队，仅留下一支精锐断后，自己亲率主力向南撤退。申侯本无意与楚、邓为敌，见其不战而退，也不派兵追赶，自率大军回城去了。熊通狼狈南撤，一路自申南退至邓东，也不好意思与邓侯打招呼，便悄悄自今小清河入汉水，灰溜溜逃回鄢城去了。

熊通怏怏地返回鄢城，后悔不听斗伯比的劝告，果然碰了一鼻子灰。所幸楚军损失不大，并未伤筋动骨。但此次贸然行动，先后与申、邓两个大国打了照面，也让他明白了两个道理。一是关于申国。申侯贵为周室姻亲，申国素称中原强国，实力不容小觑，尤其是其强大的车师，令楚人望而却步，楚国必须迎头赶上，否则，再奢谈回归中原，不啻于一句空话。一是关于邓国。邓侯坐拥南阳之利，却谨小慎微、不思进取，数百年来龟缩于南阳一隅，不敢有任何想法，就连楚国主动伐申，都不敢出兵相助，可见难成大气候。楚国要想成就大事，绝不能过于倚仗，而是要在适当时候将其收归己有，以便扼守江汉咽喉。

熊通经此挫折，心性平稳不少，决定依斗伯比所言，一边强大自身实力，一边静待时局变化。既已发现车师短板，熊通立命国人喂养战马，命工匠赶造战车、长矛和弓箭，并亲自从全国挑选精兵强将，迅速组成车师战阵，又不惜花费重金从中原聘请车战高手教楚人车兵战法。与此同时，楚国大肆招募工兵，随时为兵车修路架桥，以供战车驰骋纵横。前后不足一年时间，楚国便举全国之力，组建了一支精锐车师，并仿照华夏军制建立了左、中、右三军，与一般中原诸侯相比，已经毫不逊色。

楚子熊通在即位第三年，即公元前737年，决定试试楚国车师的威力。他神不知鬼不觉，突然率军沿汉水南下，在今湖北钟祥市弃船登岸，转而西入今沮漳平原，特命车师为先锋，前去进攻权国（今湖北当阳市一带）。权国毫无防备，岂是楚国车师对手，转眼便城破国亡，只能向熊通俯首称臣。楚国文武百官无不翘首以待，看楚君会把这片膏腴之地分封给哪位功臣。熊通却有些为难了，攻城时众将无不奋勇争先，人人都是有功之臣，到底分封给谁好呢？再说，一旦裂土分封，无异于授人以柄，难保不会养痈成患。熊通一拖再拖，始终没有宣布人选。后来实在拖不下去了，便召集文武百官商议，看分封给谁最为合适。朝中百官各抒己见，甚至争得面红耳赤，熊通却稳坐钓鱼台，始终未置可否。还是斗伯比最先看出熊通的心思，趁机上前奏道：“以下臣愚见，还是不分封为好。”众大臣一听，顿时一片哗然，马上有人反对道：“令尹大人此言差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君为江汉沮漳之主，裂土分封乃是天经地义。如果不遵守分封古制，怎么能统率万民呢？”斗伯比反驳道：“分封固然有利，但同样有弊。周朝建立之初，大肆分封诸侯，迅速稳定局势，的确对社稷有利。后来，周室逐渐衰微，不少诸侯坐大，天子有名无实，弊端亦显露无遗。楚人立足于江汉之间至今已数十年，可谓‘根深蒂固’；楚国地方不过数百里，加之君上英明神武，足以统率治下百姓，根本无须分封建国，重蹈周室覆辙。至于分封古制，楚人向来务实，有利则用之，不利则弃之，只要放弃分封对楚国有利，又何必拘泥于古礼旧制呢？”

熊通听后，顿时来了精神，马上追问道：“依令尹之见，如果不进行分封，又该当如何处置呢？”斗伯比答道：“不如废封设县，置县尹，由君上委派，代管全县事务。县尹没有爵位，也不能世袭，可以根据为政表现，随时罢黜或升迁。这样既利于统率生民，又可避免分封弊端。”熊通拊掌道：“好！好！好！爱卿所言有理，就依此办理！”众臣虽有不甘，却无力反驳，于是熊通下令，废权国、设权县，并命斗缗为权尹。其实，中原早在西周时已有县，但在当时仅泛指郊外的边远地区，并非一级行政区域。废分封、设郡县，无疑是楚国的一大创举，它大大增强了中央集权，削弱了卿族势力，使权力牢牢抓在王族手中，有效避免了君弱臣强的局面。熊通所设的权县，也因此号称“中华第一县”。

谁知，斗缗莅任权尹后，心中十分不甘，暗中煽动权人造反。熊通勃然大怒，立即派兵包围权县，捉拿并处死斗缗，并将权人迁往那处，即古那国都城（今湖北沙洋县西南），改任阎敖为令尹。至此，今沮漳平原全归楚国所有。此后，楚王每灭一国，便废封设县，任命县尹或县公代为治理，将该国公族迁到楚国后方，派专人严加监管，使楚国行政效率大幅提升，成为后世郡县制的雏形。

熊通小试牛刀，便令世人刮目相看，但为免卢、罗等国联合反叛，他决定见好就收，暂时蛰伏下来，坐等天下生变。熊通也想不到，这一等就是十五年。直到公元前722年，楚人才听到了第一个好消息：周平王与郑庄公闹翻了。原来，周平王担心尾大不掉，准备免去郑庄公卿士之职，以虢公取而代之。郑庄公听说后，马上对周平王施加压力。周平王不敢得罪郑伯，再三赔礼道歉，但还是无济于事，最后答应把王子狐送到郑国为质，郑庄公才善罢甘休。郑庄公碍于天子情面，也把儿子公子忽送到雒邑为质，史称“周郑交质”。天子与臣下交换人质，可谓是亘古奇闻，天下舆论一片哗然。三年后，周平王抑郁而终，儿子周桓王上台。周桓王虽对郑庄公恨恨不已，却仍然无可奈何。周郑虽然出现裂隙，但表面上相安无事，楚国仍然无机可乘，只能继续耐心等待。不料，熊通处处小心，最后还是引起了郑国怀疑。公元前710年，郑庄公发现楚国心怀不轨，于是约蔡侯在邓城相会（即今湖北襄阳市西北），商讨如何对付楚国。不过，当时汉北有邓、申阻隔，楚人无法北出中原，难以对郑、蔡等大国构成威胁；再加邓侯在旁打圆场，才打消了郑庄公的疑虑，暂时化解了一场危机。经此一事，熊通更加耐得住性子，潜心静待更好时机。

又过了三年，即公元前707年，周桓王和郑庄公终于彻底撕破脸。原来，周郑互换质子后，郑庄公并未收敛，反而拉拢齐、鲁两国，打击卫、宋、陈、蔡等中原强国，并一举灭许国，成为“春秋小霸”，对周王室更加倨傲不敬。后来，郑庄公迫于压力，又恢复了许国，但周桓王已忍无可忍，先任命虢公林父为右卿士，以分郑庄公之权，后来干脆免去郑庄公左卿士之职，将其赶出了朝堂。郑庄公也不含糊，从此拒绝朝觐周桓王。周桓王为了维护王室尊严，亲自率领王师出征，并征调陈、蔡、卫三国大军，联合进攻郑国。郑庄公率军迎战于繻葛（即今河南长葛市北），一举击溃了王师和诸侯联军。周桓王正要掉头逃跑，不料被郑庄公部将祝聃瞧见，祝聃眼疾手快，抬手就是一箭，正中周桓王肩膀，差点要了他的小命。周桓王只能率领残兵败将灰溜溜逃回雒邑，因为无力再行讨伐，也就不了了之。郑庄公以下犯上的“光荣事迹”，很快传遍天下，各路诸侯纷纷效仿，令周王室更加名誉扫地。

熊通听说后，高兴得一跃而起，立即找来斗伯比，兴奋地对他说道：“斗爱卿啊，孤家苦苦等了三十多年，终于等到周王和郑伯决裂。孤家今已年过半百，没有余暇按照爱卿方略，按部就班地分步实施了。孤家准备仿效先君熊渠，先自立为王，与周天子平起平坐，然后以王令号召诸侯，以最短的时间进军中原。爱卿以为如何？”斗伯比想了想道：“君上雄心壮志，下臣佩服之至。不过，楚国放弃王号已久，如果突然恢复名号，恐怕会引起天下震动。汉阳诸姬对我国觊觎已久，如果借天子之名前来讨伐，恐怕会对君上不利。君上不妨先以武力制服诸侯，再考虑称王不迟。”熊通点了点头，却忧虑道：“当今天下，诸侯数以百计，楚国如果以寡敌众，终究实力悬殊，怎么才能制服诸侯呢？”斗伯比笑道：“君上无须忧虑。天下诸侯虽多，但如齐、鲁、郑、晋等大国，毕竟屈指可数，而且远在千里之外，无法对楚国构成威胁。而在南方诸侯中，汉西悉被主公收服，汉北也有邓国为助，只有汉东姬姓侯国尚未听从主公号令。在汉东诸侯中，又以随国最为强大，随侯作为汉东方伯，只要他发号施令，其他诸侯不敢不听。君上不妨亲征随国，逼迫他们与楚国结盟。如果随国归附我国，其他如唐、厉、轸、贰等小国，也就不在话下了。”熊通仍然有些犹豫：“爱卿所言有理。可随国为汉阳诸姬之首，一旦寡人率领三军兵临城下，汉阳诸姬必因恐惧而合谋拒楚，楚以一国之力对付汉阳诸姬，仍然没有必胜把握啊！”斗伯比答道：“君上思虑甚是，不过下臣已有计较。所谓汉阳诸姬，多分封于西周昭、穆时期，除随国之外，还包括唐、蔡、申、息、邓、巴、道、应、沈、蓼、贰、轸、州、绞、郧等国，因多为姬姓封国及姻亲，且位于汉水以北，故名。汉阳诸姬看似坚实，但并非铁板一块。一来诸国居住分散且相距遥远，且有大别山、大巴山、桐柏山、大洪山等群岭阻隔，其中一国有事，其余‘诸姬’并不能及时响应。二来他们各自为政、各怀鬼胎，只是以血缘为纽带，并无隶属关系，甚至有利害冲突，尤其是随、蔡、邓、申四个大国，平日谁也不服谁，到了紧要关头，又岂能守望相助？三来汉阳诸姬本为防御‘淮夷诸嬴’，淮夷被周穆王击败后，变为守护铜运战略的通道，其名义上仍奉周天子号令，但对我国并非全都有恨，譬如邓国便与我国交好。因此，只要周室自顾不暇，诸姬各自为战、群龙无首，随国内政不修、民心不稳，我国再出其不意、发动突袭，定可一击命中、得志汉东。如今周郑交恶，申邓有隙，随土歉收，正是天赐良机！”

熊通听后转忧为喜，决心亲征随国。况且，长江中游富含铜、锡等矿源，非只铜绿山一处，其中大多由随国控制，楚国要想重回中原，必先击败随国，攫取南方矿源，这让熊通更加坚定了伐随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