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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之重

服随称王(一)

《史记·楚世家》:“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蚤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与随人盟而去。”

楚国在江汉已无敌手,蚡冒正想大展拳脚,不料天不假年,竟于公元前740年突然因病去世。其弟熊通弑侄自立,成为新一代楚君。熊通文韬武略,野心勃勃,丝毫不逊色于若敖、蚡冒,上台后即任用屈瑕(或为熊通之子,屈氏先祖)为莫敖,斗伯比(熊仪幼子)为令尹,对内奖励耕战,对外修好友邻,国力变得空前强大;又派重兵驻守铜绿山,命人大肆开采铜矿,不断提升冶炼技术,将所产优质铜材,铸造成战车和兵器,源源不断运回国内,用以装备楚国军队,战力得到成倍提升。此外,熊通又命人用鲛皮和犀兕制成护身衣甲,穿在身上坚如金石,令敌人更加忌惮。至此,楚国已经倾尽国力打造出一支铁血之师,随时准备对外出击。

随着留居丹阳日久,楚人日益繁衍,熊通渐渐发现,荆山山高地狭,不利于族人聚居;古沮漳河中游地势平坦,适宜农耕,但无险可守,不利于楚军征战;古沮漳水河窄水浅,不利于铜材运输。因此,丹阳作为楚都已不合时宜,必须另寻立足之地。至于这个新去处,他早已胸有成竹,即古沮漳水入汉水处东北,古方国鄢国所在地,今湖北宜城市东南。首先,此地位于襄宜平原腹地,东、北有汉水环绕,南有古沮漳水阻隔,西有莽莽荆山横亘,进可攻退可守,堪称用武之地;襄宜平原本有沃野千里,且南连江汉平原,北接南阳盆地,物产极为丰富,足以自给自足;平原中有汉水和古沮漳河可供交通,沿汉水东下可将勾亶、越章、鄂城连成一片,溯沮漳水西进可达楚都丹阳,逆汉水北上还可进取南阳、窥伺中原;此外,古鄢国已迫于楚国威力,对楚国俯首称臣,并将鄢城拱手相让,在此割据并无多大阻碍。

熊通见丹阳有“三不利”,而鄢城有“四个有利”,决心以鄢城为根据地,留下部分族人,继续屯守丹阳,自己则率领精锐,沿古沮漳水南下,直达与汉水交汇处西北(今楚皇城遗址所在地),然后命人就地安营扎寨,以此地作为交通枢纽和军事基地。熊通亲自率军驻守鄢城,好比在汉水的咽喉处钉了一颗钉子,不仅将楚都丹阳和江汉腹地连成一片,而且切断了申邓南下、庸巴东进、随厉西顾和卢罗联盟的通道,使楚国在汉水中下游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为日后向外扩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熊通既已驻扎鄢城,发现该地东、北有汉江天险,西有荆山耸峙,唯有南面地势平坦,虽有古沮漳水为隔,但河窄水浅,且受季节限制,不利于驻兵防御,于是在站稳脚跟后,继续率兵向南拓展,昂然进入今沮漳平原,轻松灭掉了那国,攻破都城那处,即今湖北沙洋县西南。至此,楚国疆域便从荆山、沮漳一隅,延伸至汉水中下游和长江中游,逐次占据襄宜平原和江汉平原大部,其西有荆山重重阻隔,东、北、南有江、汉连绵环绕,外围还有大别山、绿林山等层层防护,山河形势可谓得天独厚,在西、南尚未开发的情势下,初步具有了“边”“角”优势。

像所有的楚国人一样,楚子熊通也有一个“中原梦”,即率领所有族人杀回中原去,做个堂堂正正的中原人,甚至成为中原的主人。可是,怎么才能梦想成真呢?熊通心中也没底,于是找令尹斗伯比商议。熊通首先问道:“周王朝持续衰弱,各地诸侯乘势崛起。不知在令尹看来,对我们楚国而言,是喜还是忧呢?”斗伯比答道:“对楚国而言,有喜也有忧。”熊通追问道:“喜从何来?忧在何处?”斗伯比道:“喜的是,君侯不用再听周王指手画脚,可以乘机干出一番事业;忧的是,平王东迁以后,南方诸侯实力陡增,尤其是申、郑两国,令我国倍感压力。其中,申国本为西周强藩,如今又携拥立之功,移镇南阳北鄙,扼守方城咽喉,为楚国北进劲敌。郑国改封河南新郑,眼下风头正劲,楚国在中原大地又多了一个大敌。”

熊通叹道:“爱卿言之有理。目前,齐、鲁、陈、宋等大国强盛如昔,秦、晋、申、卫等新贵又异军突起,各国诸侯以武力相侵夺,稍有不慎便会亡国灭族,楚国如果不奋发图强,也难保不被诸强吞并啊。”斗伯比道:“君上所言极是。不过依下臣看来,眼下天下混乱,正是用兵良机。”熊通点点头:“寡人亦有此意,只是不知从何着手。”斗伯比笑道:“先祖熊丽早有明示:开辟荆山,立足江汉,攻取南阳,北入中原。如今楚国已穿越荆山、扎根江汉,是时候争夺南阳、涉足中原了。”熊通又道:“可是南阳盆地局势复杂,内有申、邓、庸、随镇抚一方,外有郑、宋、陈、蔡虎视眈眈,一着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届时楚国数百年基业将全都毁于寡人之手啊!”斗伯比道:“君上无需太过忧虑,南阳局势固然复杂,但也并非无懈可击。”熊通连忙道:“爱卿快快道来!”

斗伯比有条不紊地说道:“历代周王处心积虑,防备楚国踏入中原,无非以雒邑为中心,搭建了三条防线。”熊通迫不及待问道:“哪三条防线呢?”斗伯比答道:“第一条防线在盆地内部,由邓国和申国构成。邓国镇守汉水北岸,把守盆地‘南大门’;申国控扼方城通道,据守盆地‘北大门’。两国一南一北,堵死了楚国的北上通道。”熊通又问道:“那第二条防线呢?”斗伯比答道:“第二条防线在盆地外围,东南有‘汉阳诸姬’,扼守唐随走廊和淮河上游,防止楚人翻越大别山,与东南淮夷联络;东北有许、应等国,可与申国内外呼应,防止楚国抢占方城通道;西南有庸国和鄢城,可以抄击楚国后路,形成东西合围之势。”熊通又问道:“那第三条防线呢?”斗伯比道:“第三条防线在中原腹地,包括郑、卫、陈、宋等大国,一旦楚国突破重围,进入中原地带,他们便可奉天子号令,举兵南下围而攻之。”

熊通听后为之心惊,不禁担忧地问道:“周王防御如此细密,寡人哪有可乘之机?”斗伯比笑道:“君上无需过于担心。这三条防线看似坚不可摧,其实并非无隙可乘,尤其是周室衰弱以后,各国为了保存实力,避免被他国吞并,不会为了周天子与楚国死抗到底,这样便可先分化瓦解,然后寻求各个击破。比如我们的北方邻居邓国,早已与中原诸侯貌合神离,反而与我国更为亲近,完全可以加以利用。”熊通脸上由阴转晴,慢慢笑逐颜开,最后开怀大笑。眼看红日已经偏西,于是命人准备酒席,要与斗伯比聊个畅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熊通继续问道:“爱卿刚才所言,令寡人茅塞顿开,不知具体方略如何?”斗伯比借助酒兴,胸有成竹道:“这有何难,下臣早有计较。归纳起来,无非就是联邓、和庸、服随、灭申八个字。君上只要依计而行,定可立足江汉,北定南阳,依据南土,逐鹿中原!”熊通大喜道:“愿闻其详!”斗伯比笑道:“所谓‘联邓’,就是联合邓国。邓侯并非姬姓亲旧,与周王相互猜疑,而与楚国为世代姻亲,君上只需派出使者,讲明利害关系,便可与邓侯携手结盟。这样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打通汉水咽喉,自江汉进入南阳。”熊通接道:“这个寡人明白,那么‘和庸’呢?”斗伯比答道:“所谓‘和庸’,就是与庸国讲和。庸国为西南方伯,实力固然不可小觑,但僻处秦巴腹地,难免有些狭隘闭塞,满足于征服麇、绞小国和百濮蛮族,并无多大野心,有时甚至疏于防范。君上只要派人带上厚礼,多说几句溢美之词,便可与之握手言和,暂时免去后顾之忧。”熊通点头道:“爱卿言之有理,那么,‘服随’又是何意?”斗伯比道:“所谓‘服随’,就是要制服随国。随国为‘汉阳诸姬’之首,位居唐随走廊要冲,此时已十分强盛,且对周王室忠心耿耿,楚国要想立足南阳,必先制服随国。不过随国兵精粮足,手下属国众多,要想将其灭亡,绝非一件易事,不如逼其求和结盟,率领汉东诸侯臣服我国,反而对楚国更为有利。”

熊通笑道:“‘服随’确是一着妙棋,只是寡人有些不明白,申国与随国同样强大,为何又要‘灭申’呢?”斗伯比道:“君上有所不知,申与随虽同为强国,却不可同日而语。其一,申国坐镇南阳北部,扼守方城通道,只有消灭申国,才可取道北上。其二,申侯为平王母舅,又有拥立大功,与楚国势不两立,万难与我国讲和,只有兴兵除灭,才能永绝后患。其三,申国毕竟移封日浅,尚未深得当地民心,羽翼还不够丰满,如果派大军发动袭击,未必不能连根拔起。”熊通心领神会,不禁喜上眉梢,又问斗伯比,眼下该当如何。

斗伯比喝了几口酒,吃了几箸菜,这才不紧不慢道:“君上不要操之过急,眼下郑伯为王朝卿士,深得周王信任,国力远在王室之上,中原诸侯莫敢违逆。楚国虽然不怵郑国,但大可不必抢其风头,一旦两国猝然交兵,必然造成两败俱伤,反而使他国渔翁得利。依下臣看来,周王毕竟是天子,岂容郑伯发号施令,周郑之好定然不会长久。一旦两人撕破脸皮,楚国便有机可乘。楚国已经隐忍近百年,何必要急于一时呢?”熊通听到这里,脸色顿时黯淡下来,不甘心地问道:“难道寡人就这么等着,什么也不能做吗?”斗伯比笑道:“那倒也不是,俗话说得好,有备而无患。眼下,至少有四件事可做。”熊通忙问:“哪四件事?”斗伯比答道:“其一,厉兵秣马,屯积粮草,不战则已,战则必胜;其二,安抚权、夔、卢、罗等邻近小国,免除后顾之忧;其三,联络邓国,巩固两国同盟;其四,结交庸国,以免腹背受敌。”熊通连连称是,立即命莫敖屈瑕整顿军备,又令斗伯比徇行江汉,暗中联络邓、庸两国。

屈瑕不辞辛劳,抓紧操练楚国军队,自然不在话下。且说令尹斗伯比,先是沿汉水南下沮漳平原,安抚了权国和夔国,然后由原路返回,“敲打”了近邻卢国和罗国。卢君为与楚国结好,主动请求把女儿妫氏嫁与熊通。不久,斗伯比继续沿汉水北上,直达邓国都城邓城(今湖北襄阳市西北)。邓侯见到楚使,分外亲切,不仅愿与楚国结盟,而且答应把女儿嫁与熊通为妻,希望两国从此亲如一家。斗伯比喜出望外,当即返回楚国,向熊通禀明一切。熊通求之不得,立即派人下聘,不久将邓国公主邓曼迎娶回国,并立她为夫人;不久又将妫氏迎娶回国,史称“荆妫”或“卢妫”。邓曼不仅容貌出众,而且贤惠聪颖,颇识大体,很快成为了楚君的贤内助。后来,熊通又派斗伯比携厚礼前去上庸拜访庸伯。斗伯比献上礼物后,对着庸伯就是一番夸赞溢美之词。庸伯果然受用,决定与楚国化敌为友,从此互不侵犯。至于当年熊渠伐庸之恨,若敖启濮之仇,也就此一笔勾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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