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行江汉(四)
古人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楚国当时内无生存之忧,外无侵扰之患,私有财产日渐增多,氏族传统濒临崩溃,公室一再发生内讧,乃至自相残杀,本来形势一片大好,反而深陷内乱之中。先是少子熊执疵不服现任楚君熊挚红,起兵与之争权,兵败逃走后至夔地自立为君,即今湖北秭归县西北,甚至自称“越章王”。熊挚红自顾不暇,见他已无威胁,于是听之任之。熊挚红去世后,其子(名字不详)即位,熊渠之弟熊延弑之而自立。熊延生熊勇,熊勇生熊严。熊严有子四人:长子伯霜,中子仲雪,次子叔堪,少子季徇。熊严卒,长子伯霜代立,是为熊霜。熊霜死后三弟争位,结果仲雪丧命,叔堪避难于濮,季徇自立为君,是为熊徇。如果说周室因危难而动荡,楚国则因殷富而祸乱,历史总是如此吊诡,充满了反讽。
再说周厉王郁郁而终后,儿子周宣王登基。周宣王任用召穆公、尹吉甫、仲山甫等贤臣辅政,并借助姬姓诸侯之力,先后出兵征讨猃狁、西戎、淮夷和徐国,西周国力得到恢复,史称“宣王中兴”。楚国日益强大,早已引起周宣王注意,遂以元老方叔为将,亲率兵车三千乘,顺汉江而下攻打楚国,结果大获全胜,还掳走了楚公逆镈,并作为战利品转赠晋穆侯,天子威信得以重立。当时,楚君熊霜尚在位,不得不向周王室俯首称臣,并答应按时进贡菁茅,以供天子祭祀缩酒之用。不久周宣王粮草不济,不得不匆匆班师回朝,江汉之间又恢复了平静。这时楚君熊霜去世,楚君熊徇虽在“三弟争立”中胜出,却不得不更加收敛锋芒,韬光养晦以待时机。
周宣王降服楚人后,心中还是不放心。听说楚君熊徇聪明,颇类先祖熊渠,善于和协臣民,甚至“盖其先王”,虽有过誉之嫌,但足见有些作为。周宣王于是效仿文武成康时期,再次在南阳裂土分封。原来,自从鄂国南迁之后,在南阳盆地北部,便只剩下吕、谢二国,均位于今河南南阳市,军事力量相对单薄。周宣王经过权衡,竟然出兵灭谢为邑,改封吕国至谢邑以西,乃命召穆公以谢邑为基,重修宫室、宗庙和都邑,然后将王舅申伯改封于此,以扼守南阳盆地北大门,史称东申国。
申国本于周初受封,为姜姓四岳之后,封地位于郿邑,即今陕西眉县东北,小陇山南麓,世代为周王室镇守西陲,因此屡屡与西戎交锋,以骁勇彪悍著称。至西周中后期,申国开始与周室联姻,申公作为天子外戚,也屡任朝中要职。然而,申国实力的日益强大,也令周宣王有所忌惮。此次,周宣王以楚国为借口,趁机将申伯改封于谢,既可免除宗周以西威胁,又可命申伯坐镇南藩,防备邓、楚北出中原,可谓一举两得。为了不引起申伯猜疑,周宣王又命其支庶仍留居郿地,是为西申国。据说在申伯东迁时,周宣王亲自前去送行,赐予他车马和玉圭,嘱咐他尽忠职守,防御荆楚南蛮和东南淮夷,为周朝守护南方边疆。
申国的从天而降,使得南阳盆地面临重新洗牌。申国原本就实力强大,作为王亲国戚又深得周宣王支持,自从进入南阳伊始,便俨然以方伯自居,周边小国望风归附。
申国的突然到来,令盆地南部的邓国最为尴尬。此前邓国号称汉北方伯,此前周穆王却把铜材运输的美差交给了汉东随国,不啻为自己敲响了警钟。这次周宣王又突然改封申国于南阳北部,与邓国共守南阳盆地,对自己的猜疑与防备,更加昭然若揭。邓国此时东有汉东盟主随国,北有新晋强国东申国,西有西南方伯庸国,南有后起之秀楚国,已经失去了闪展腾挪的空间。邓侯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计策,只好打定主意像从前一样,对外与姬姓诸侯结好,对内与周边邻国修睦,尤其是继续与楚人通婚,寄希望于楚人在关键时刻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申国的突然降临对新兴的楚国来说,也是一个坏消息。此前南阳盆地只有邓国一个大国,如今申国不期而至,楚国不仅多了一个劲敌,而且由于东申国占据了南阳盆地北部,堵死了方城通道,就像一只拦路猛虎挡在楚国的北进之路上,使得楚国的回归中原之梦变得更加遥遥无期。
然而,历史总是出人意料。周宣王年轻时期英明神武,把周朝重新带入了正轨,晚年却又突然变得昏聩起来,对外用兵接连失败,尤其是在千亩之战中大败于姜戎,南国之师全军覆没,加上他独断专行、滥杀忠臣,“宣王中兴”终如昙花一现。
周宣王去世后,儿子周幽王即位。周幽王是史上有名的昏君,上台后任用奸臣虢石父辅政,千方百计博宠妃褒姒欢心,甚至不惜“烽火戏诸侯”,引起朝野上下的强烈不满。后来,周幽王又废黜王后申姜和太子宜臼,改立褒姒为王后,其子伯服为太子。废太子宜臼被迫逃到东申国,投奔舅父东申侯。东申侯听后勃然大怒,于公元前771年联合近邻缯国和西方犬戎,东西两路夹攻镐京。周幽王点燃烽火示警,各路诸侯以为又是周幽王的游戏之举,竟然无人派兵援救。申侯与犬戎势如破竹,很快攻入镐京城内,杀周幽王于骊山,西周就此宣告结束。
东申侯为外甥宜臼出了口恶气,可他没想到请神容易送神难——犬戎杀死周幽王后,却赖在镐京不走了,到处烧杀抢掠,局势逐渐失控。东申侯后悔莫及,又联合晋、卫、秦、郑等国,共同赶走了犬戎,拥立废太子宜臼继位,是为周平王。周平王见镐京宫室残破,又担心犬戎复仇,遂于公元前770年把都城从镐京东迁至雒邑,即今河南洛阳市,史称东周。周平王论功行赏,加封秦君嬴开为伯爵,进封卫侯姬和为公爵,加赐晋侯姬仇河内之地,郑武公掘突田千顷。其中东申侯功劳最大,周平王拟晋升东申侯为公,东申侯心中惭愧,坚决推辞不受,周平王只好作罢。
周朝劫后余生,四方诸侯莫不称贺,只有楚君熊仪故作不知,始终没有任何表示。此时楚君熊徇早已去世,熊徇传熊咢,熊咢传熊仪,熊仪即若敖。“敖”本义为军事统帅,地位仅次于楚君。楚公子如果担任了军事统帅,便可称之为“敖”;如果又继承了君位,便可加氏号“熊”。若敖有雄图远略,早在成为楚君之前,便组建了一支私卒,称为“若敖氏之卒”,战斗力十分强悍,后世频频登上历史舞台。熊仪即位后励精图治,一边继续开拓荆山、沮漳,一边牢牢占据江汉平原,楚国实力持续增长。周平王大为不满,准备起兵伐楚,群臣却进谏道:“荆楚南蛮久在化外,宣王派大军征讨,才重新俯首称臣。即便如此,宣王也只要求楚人每年进贡菁茅一车,以供祭祀缩酒之用,无非羁縻笼络罢了。如今我朝刚刚东迁,人心尚未安定,如果王师遽然远征,胜负恐难预料。不如暂且忍耐,戮力修明政治,待周王室足够强大,楚人自会前来归附;如果仍然怙恶不悛,那时再出兵讨伐不迟。”周平王想想也有道理,从此不提南征之事。
当时,王师已荡然无存,周平王有心复兴,却无力挽回颓势。天子名为天下共主,其实只剩一个名分,眼看各路诸侯弱肉强食,只能选择充耳不闻,所有地方事务全凭方伯处置。方伯即地方诸侯之长,以前须周天子钦封,如今却全凭实力争夺。中原方伯即中原霸主,可代表周王发号施令,连天子都要忌惮三分。比如,申、郑、晋、秦、卫等国,因护送周平王东迁有功,后来凭借周王室扶持,先后变得强大起来。其中,郑国离周都雒邑最近,郑伯又贵为王朝卿士,首先从诸侯中脱颖而出,率先成为“春秋小霸”。
南方的楚国韬晦多年,乘机富国强兵,暗中脱离周王室管控,重新走上扩张之路。若敖之后为宵敖,宵敖之后为蚡冒。宵敖在位仅六年,且少有建树,楚人往往忽略不计,只称“若敖、蚡冒”。蚡冒与若敖相似,同样善于治国理政,尤以吃苦耐劳著称。后世楚庄王曾教诲楚人,要像若敖、蚡冒一样,“民生在勤,勤则不匮”。晋大夫栾书也称,“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精确地概括了楚人能吃苦、肯奋斗的创业精神。
蚡冒对楚国的最大贡献,史称“于是乎始启濮”,即从他开始征讨百濮。百濮位于楚国西北,以庸国为伯主,对楚国始终是个威胁,楚国无论东进或北上,都要先消除这个隐患。故蚡冒大举伐濮,并非为占有其地,主要为安定后方。百濮离散而居,早非楚国对手,面对楚人紧逼,只能步步退缩,以避其锋芒。楚国内有铜锡鱼盐之利,外无诸侯侵夺之患,俨然已成江汉雄国。而随着疆域的扩展、物产的丰富和兵力的强大,楚国大约于此时告别原始时代,正式跨入阶级社会的门槛,并结合中原与楚蛮风俗,施行独具特色的农奴制度。楚国进入阶级社会,虽然比中原晚了一千多年,但自觉跳过了奴隶制,主动赋予奴隶部分土地与自由,从一定程度上解放了生产力,反而后来居上。同时,楚人虽出自中原部族,但进入江汉流域日久,不免沐蛮风、栉夷雨,文化面貌也受楚蛮熏染,逐渐呈现出楚文化的特色。
楚国历经数代人努力,终于在熊渠当政时,摆脱荆山沮漳局限,率众深入江汉之间,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征服卢、那、权等周边小国,又顺江东下灭亡鄂国,夺取矿脉铜绿山,逐渐立足江汉平原。周王室本来鞭长莫及,再加自身祸乱相寻,难以摆脱衰败之势,对楚国只能徒呼奈何。继任楚君薪火相传,无不励精图治,至楚子若敖当政,已经俨然江汉方伯,而且不满足于称雄江汉,而将目光瞄准南阳,欲对周边大国用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