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尔
清末，襄阳名士王万芳在《谢秋娘·襄阳好》一词中的“鸥波墨妙”四字，引发了我对襄阳历史文化的一次探赜索隐。不承想，这位清末诗人的词作，竟与千年前诗仙李白的诗作《襄阳歌》、赵孟頫的书法、乾隆皇帝的珍藏以及清道光年间襄阳贤令窦欲峻所主立的碑刻之间形成了奇妙的共振，为襄阳这座城市增添了一段跨越千秋的文化传奇以及如星辰般耀眼的文化光芒。
“鸥波墨妙”引发的疑惑
在襄阳，知道王万芳和他的词作《谢秋娘·襄阳好》的人不在少数。2023年，襄阳市委宣传部等部门联合评出的“襄阳人最喜爱的10首襄阳古诗词”中，就有王万芳这首《谢秋娘·襄阳好》。
王万芳生于1849年，为襄阳宜城人。其曾祖父、祖父都是宜城的秀才，父亲是道光年间的贡生，做过知县、工部主事。王万芳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12岁便考中秀才，堪称少年才子。光绪十一年（1885年），他受聘总纂《襄阳府志》，这是清代襄阳地区的最后一部志书。光绪十三年(1887年)经襄阳府推荐参加乡试，考中举人。光绪十四年被保送京城会试，录二甲第二名，赐进士出身。次年殿试，中一等第四十一名，授翰林院编修，为张之洞弟子。庚子年(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王万芳随光绪、慈禧逃往西安避难。后告病回襄，病逝后表为监察御史（从五品）。
王万芳精于诗词，特别喜欢赞颂人文和山河景观，与单懋谦多有唱和。《谢秋娘·襄阳好》10首，是他晚年的词作，分别对襄阳的萧楼、隆中、汉皋、汉阴、万山、大堤、鹿门山等名胜古迹作了形象生动的描绘，抒发了对襄阳的无限深情，文字绝妙，读后令人神往。
《谢秋娘·襄阳好》中的“谢秋娘”原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单首二十七字，三平韵；中间两句为七言对仗。其中第四首为：“襄阳好，最好汉之阴。典午金容传镇海，鸥波墨妙委荒林，金石乃销魂。”
这里，“汉阴”指汉江南岸（水之南为阴）、襄阳城西护城河西一带。“金石”指铁佛和碑刻，在作者眼中美到了“销魂”的程度。“典午”，为晋朝的代称：“典”，义为掌管，同“司”；“午”，在十二属中为马，因此，“典午”就是“司马”，代指司马氏。“金容”指铁佛寺的铁铸佛像，清同治《襄阳县志》云：“晋释道安与习（凿齿）居士铸佛像以镇海（洪水）。”
然而，“鸥波墨妙委荒林”中的“鸥波”二字有些让人费解。字面意思是鸥鸟凫游于水面时悠闲自在之状，而结合全词的意思，应指向“墨妙”的书家。此句表达的意思是，碑刻虽已仆卧于荒林，然书法妙笔依然让观赏者有“销魂”之感。
据明代张丑《书画见闻表》、清代李佐贤《书画鉴影》中的记载，赵孟頫与夫人管道升曾合作《鸥波亭图轴》，以夫妇二人故居“鸥波亭”为题材，画中题款署名“鸥波”，可见鸥波是指赵孟頫的一个别号。目前，笔者没有见到有文献记载赵孟頫曾到过襄阳，如果《襄阳好》中的“鸥波”是指赵孟頫，那么一连串的疑惑就来了——赵孟頫与襄阳汉阴的碑刻是什么关系？此碑刻产生于何时？碑刻的具体内容又是什么？
天子、宗师与《襄阳歌》
要解决这些疑惑，还得从源头寻求答案。文献中既与襄阳有关，又与赵孟頫有关的记载，是其关键所在。
据《元史》记载，赵孟頫系宋皇室后裔，南宋晚期至元朝初期都任过官员，书画绝伦，是中国书法史上的宗师级人物。赵对襄阳似乎情有独钟，曾书写过西晋潘岳的《襄阳赋》和诗仙李白在襄阳的诗作《襄阳歌》。今《襄阳赋》及赵书均已散佚，幸有赵书《襄阳歌》传世。清大型书画著录文献《石渠宝笈》初编中卷二十一收录有赵孟頫手札《襄阳歌》《与兄长教授书》等，共同收于其中的《赵孟頫集册》中。清代宫廷官方书法集刻丛帖《御刻三希堂石渠宝笈法帖》第二十册中，亦有赵孟頫的行草《襄阳歌》。
赵孟頫法书《襄阳歌》能够传世，得益于一位赫赫有名的帝王，他就是乾隆皇帝。赵孟頫笔下的《襄阳歌》法书，在元代就是文人至宝。被收入清宫内府后，乾隆更是钟爱有加，将其收于御书房三希堂，临摹不辍。乾隆十年旁题“鸥波妙墨挟仙气”，又在隔水处钤上“乾隆御览之宝”的殷红印迹。乾隆在江南之行中，曾命人将其诗句“清风明月不须一钱买”刻于苏州园林建筑中。《御刻三希堂石渠宝笈法帖》成书时，乾隆将其收录其中，昭示天下，成为世人研究、鉴赏和习书的法帖。晚年的乾隆还将“古稀天子”之印覆盖在赵孟頫的“水晶宫道人”印上，以示珍爱。
一代书坛宗师赵孟頫，书一代诗坛宗师李白的诗，可谓天作之合，人间至美。李白家喻户晓，不用多言。《襄阳歌》是李白的七言乐府诗，约于开元二十二年（734年）李白途经襄阳时，与孟浩然交游时所作。全诗以“醉歌”形式展开，通过“倒著接蓠”“襄阳小儿齐拍手”等场景，描绘襄阳风物，并以“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的比喻来渲染汉江之美。后段则借“李斯黄犬叹”“羊祜堕泪碑”等典故，表达对功名虚无的感慨，最终以“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收束，凸显了诗人超脱世俗的旷达。此诗语言奔放，结构大开大阖，兼具豪放与悲慨，与《将进酒》《蜀道难》等并列为李白七言歌行中的名篇。
赵孟頫之法书《襄阳歌》，落款署名为子昂，乃赵孟頫的表字。通篇行草结合，体势紧密，姿态朗逸，读其墨宝，仿佛千年沧桑的襄阳故事在大家的笔墨间徐徐展开。人们在欣赏书法的同时，也能从中了解到襄阳这座城市的渊源和传统，无论是在文化上还是历史上，都对襄阳具有独特的价值和意义。
襄阳贤令“合璧”瑰宝
将“鸥波妙墨”引入襄阳，使宗师诗书成为襄阳一大景观的，是道光初年的襄阳县令窦欲峻。
据云南《师宗县志》和承恩堂藏版咸丰癸丑年刊的《窦氏族谱》记载：窦欲峻，字仰之，号层峰，又号松溪，云南师宗县人，乾隆己酉科（1790年）拔贡，选授湖北兴山县知县，不久调任襄阳县知县，后又任钟祥、枣阳、黄冈等县知县，1824年升任随州知州。1835年任杭嘉湖海防兵备驿政道。
窦欲峻为政贤明，是襄阳历史上的一代贤令。他曾在襄阳鹿门书院讲学，极力推崇理学、儒学名臣的格言和诗词歌赋等经典。
窦欲峻赴襄阳任职，极力推动地方治理。时襄阳狱满为患，盗贼横行，积案甚多，他合营拔兵出击，亲临一线，缉获首盗，赴乡案验。捕盗归来，日坐堂上，清理案牍，昕夕不倦。他审案赏罚分明，无罪者释，有罪者按律处之，办理疑难案件有“神明”之称，并著有《襄阳疑案经略》。此外，他对冤假错案给予平反昭雪，使得襄阳一时间风清气正，商贾畅行，百姓安宁，民皆呼其“襄阳窦青天”。
窦欲峻在襄阳任知县时，前任官员曾移交了一千多两国库银子给他，他命人收藏起来。等到后任官员来接任时，又原封不动移交下任。太守周朴园认为官场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窦欲峻于1805年受到嘉庆皇帝的召见，1830年和1833年两次受到道光皇帝的召见。道光皇帝在勤政殿召见时说：“尔学问人品，朕所深知。浙江粮道缺，颇繁难，好为之。”
窦欲峻在襄阳知县任上，在文化方面最出彩的一件事，便是在汉阴创立了一通鸥波书法墨宝碑，这也是揭开王万芳“鸥波妙墨”背后历史信息的一把钥匙。
据新版《襄樊市志》载，此碑确切的名字叫《元赵文敏公笔迹记碑》，“文敏”为赵孟頫谥号。其中，赵孟頫笔迹为窦欲峻于道光二年（1822年）参照《御刻三希堂石渠宝笈法帖》所摹写，碑刻为青石材料，横式，高35厘米，宽110厘米，厚14厘米，阴文镌刻赵孟頫行草笔迹及《序文》31行。
王万芳作《谢秋娘·襄阳好》一词时，距窦欲峻立碑已过去了60余年。王万芳是诗人，也是书法家，对书法艺术的热爱之情自然非同一般，见到鸥波如此妙书，岂能不“销魂”？
综上探索，在时间轴上，诗仙李白的佳诗歌襄阳，书法宗师的妙墨书襄阳，乾隆皇帝的珍爱藏襄阳，襄阳贤令的石刻立襄阳，晚清名士的妙词颂襄阳，都可谓冠绝时代、举世无双，堪称“五绝”。
王万芳的一阕词，既串联起了一串举足轻重的历史名人与襄阳的渊源，也让诗、词、书、藏、碑五绝珠联璧合，使古老的襄阳文韵卓著，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