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行江汉(二)
周昭王贵为天子,最后却葬身于汉水之中,似乎在暗示天之骄子也不过是肉体凡胎。于是,各地诸侯及部落,渐渐不再将天子视为神人,周王威信骤然下降。同时,周昭王带领的精锐六师随他葬身鱼腹,导致周王室失去了镇国利器,威信不免大打折扣。周昭王死后,儿子周穆王即位,其时已年届五十,为政老成持重。周穆王上台伊始,即任伯囧为太仆正,推行文武成康之政,王室又慢慢恢复元气。周朝经昭王一役后,不得不休养生息,从此不再提南征之事。江汉流域得以重归宁静,楚子熊䵣大喜过望,明里对周朝尽忠职事,暗中却重启扩张步伐。
几年后,周朝恢复元气,周穆王重建王师,随后两征犬戎、西征昆仑、东伐徐国,使周室再次强盛起来。但他素好远游,长年征战在外,朝中政事不修,王道因此“微缺”。其间,熊䵣去世,其子熊胜继立。熊胜对周室十分恭顺,颇得周穆王信任,曾于公元前964年左右协助王师讨伐淮夷。淮夷地处淮河中下游,也为铜矿富集之地,令熊胜眼界大开。公元前941年左右,周穆王又大起“九师”,御驾亲征荆楚南蛮。这里应该也非针对楚国,而是征讨江汉蛮夷。
周穆王能够实现中兴,离不开东南的铜矿支持。周昭王横死后,周穆王引以为戒,不再留王师镇守铜绿山,而是将其纳入随国势力范围,由随侯就近派兵护卫。周穆王则遣能工巧匠,在附近建立冶炼基地,不断扩大开采规模,然后将所炼铜材沿随枣走廊和南阳盆地,源源不断运回周都。这些铜材除少数铸成礼器或乐器外,大多数都制成了战车和戈矛等,全部交由王师使用。王师有了这些武器,在战场上无往不利,南阳盆地的局势也因此发生改变。随国作为鄂国宗主国,又扼守随枣走廊运输要道,近水楼台先得月,自然是最大的受益者。他们率先将冶铜用于军事,并“修政而亲兄弟之国”,迅速成长为“汉阳诸姬”盟主。相反,邓国明显受到了“冷落”,运输铜材这个美差跟他们没有多大关系,摆明了周穆王更加信任姬姓王亲。邓侯于是也不再对周王室死心塌地,外与陈、蔡、随、庸等大国建交,内与楚、唐、谷、赖等邻国结好,以求明哲保身。
周穆王年届五十才继位称尊,却是西周最长寿的国君。他执掌朝纲长达五十五年,一直活到一百多岁才撒手西去。此后近五十年间,周朝又历经共、懿、孝、夷四王,为彻底控制江南铜源,持续派兵征伐淮夷,损耗了大量人力物力。楚人得以蛰伏荆山楚水之间,不断开疆拓土,壮大实力。此间,楚子熊胜去世,其子熊杨、其孙熊渠先后继任楚君。二人接续奋斗,使得楚国人口、土地和国力不断增长,逐渐从荆山深处脱颖而出。尤其是楚君熊渠,颇有胆力,其射术尤为了得。《史记》记载:“羿名善射,不如雄渠、蠭门。”雄渠即熊渠,后羿连续射落九个太阳,射术尚不及熊渠,可见其射术之高超。而据刘向的《新序》记载,熊渠有一次夜行,远远瞅见一块卧石,还以为是一只老虎,赶紧弯弓搭箭,向“老虎”射去,一箭射个正着,待走到近旁一看,才发现不是老虎,而是一块大石,箭头已全部没入石内了。此即“射石饮羽”的典故,比西汉李广射石的典故,早了近九百年。这个故事不仅说明熊渠射术精绝,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其所使用的箭镞坚硬锐利,可见楚国的青铜冶炼技术相当不俗。
熊渠能骑善射,但并非一介莽夫。相反,他颇有谋略和野心。自他继任为君开始,便注重发展军队,短短几年时间已扩展至数千人,并广泛使用青铜武器,战斗力自然今非昔比。此时的熊渠不愿再像历代先君一样,满足于蛰居荆山沮水之中,于是召集国人集会,共同商议下一步打算。熊渠次子熊挚红说道:“自从我国分封丹阳,族人数量成倍增长,区区荆山、沮漳之间,岂能长久容纳我族?先祖熊绎早已指出,楚人要想恢复昔日荣光,必须突破沮漳二水,深入江汉腹地,还有啥好讨论的呢?”熊渠听完频频点头,长子熊康却不服气道:“如果我国不守此前约定,擅自闯入沮漳平原,卢罗两国岂会善罢甘休?即便卢罗两国不是对手,身后还有庸、邓、随等大国,见楚人深入江汉,又怎会无动于衷?况且还有周天子虎视眈眈,一旦得知楚国擅自扩大封地,又岂会坐视不理?”
到底是和是战,众人争论不休,最后都沉默下来,等待熊渠拍板。熊渠也不急于表态:“先祖熊绎早有明示:穿越荆山,立足江汉,夺取南阳,争霸中原!目前我们已经翻越荆山,下一步便该立足江汉了,挚红之言不无道理。但楚国眼下势单力孤,周围列国环伺,更不敢得罪周天子,熊康之忧也不容忽视。既然情势尚不明朗,那就先把情况搞清楚再说,然后再制定具体方略!”于是派人潜出荆山,分头查探周边情况。
不久,探子陆续回报,消息有好有坏。好消息来自周王室,原来周夷王当政后,听信纪炀侯谗言,烹杀齐哀公吕不辰,引起诸侯普遍不满,有些诸侯因此拒绝朝觐周天子,有些相互攻战不休,周王室再现衰微迹象,而这对楚国而言正是一个发展良机。坏消息来自鄂国,自从被周昭王讨伐后,鄂君便率领杨越(即杨粤)部落臣服于周天子,听命于汉东随侯,勤勤恳恳为周室炼铜,自身也得铜源之利,至此臻于极盛,成为江汉新贵。照此态势发展下去,将来必成楚国劲敌。同时,百越部族中的杨越在鄂国的带领下,也逐渐壮大起来,成为楚国的潜在威胁。还有两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一则是自楚国受封以来,周边情势变化不大,卢、罗、鄢、那、权等国原地踏步,谁也无法单独对楚人构成威胁,但要是联合起来,也够楚国喝一壶的;一则是庸、邓、随等大国实力正盛,谁都可秒杀楚国,但与丹阳距离较远,只要措置得当,也可避其锋芒。
情势错综复杂,熊渠再次召集族人商议,他先通报了查探的情况,然后征求众人意见。熊挚红先道:“如今周室衰微,正是楚人崛起良机。如果错过这个村,恐怕就没这个店了!”熊渠深有同感,但又不无担忧道:“楚国强敌环伺,该从何处下手呢?”熊挚红胸有成竹地说道:“乍一看确实如此,楚国东、南有卢、罗、鄢、那、权等小国,从北到南依次排列,好比一条长蛇,击其首则尾救之,击其尾则首救之,击其身则首尾共救之,楚国目前之力不可轻易挑衅。面对庸、邓、随等大国、强国,楚国既无胜算,又相距遥远,暂时无利可图,当然不必自取其辱。鄂国虽有利可图,但楚国非其对手,暂时也只能观望……”熊渠不耐烦道:“照你这么分析,楚国还有啥机会?”熊挚红笑着接道:“父亲不要着急,听我把话说完。其他的都无把握,唯有杨越可行。杨越本属百越,与三苗遗裔有所不同,如今暴兴于江汉流域,除伯主鄂国外,恐怕卢、罗、鄢、那、权等国均不熨帖,不过谁也不愿与鄂国为敌,所以听之任之罢了。既然周边列国均不愿出头,不如由我楚国出兵,卢、罗、那、权等国乐见两虎相争,他们好坐收渔利,想来也不会公然反对。只要我军能冲出荆山,便是空前胜利,至于最后结果,反倒在其次。如果能战而胜之,便可将势力延伸至江汉之间;如果此次不能取胜,大不了退回荆山沮水,也没有多大损失。”
熊渠见熊挚红分析得有理有据,也有些激动,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踏实:“如果我军袭击杨越,鄂国会坐视不理吗?”熊挚红不紧不慢地说道:“这的确是个问题,但儿臣也考虑过了。杨越为百越之首,而百越广泛分布于长江两岸,且东多西少、南多北少,如果我军步步为营,一口一口慢慢蚕食,估计一时之间,鄂国也难以察觉。退一万步讲,即便被鄂国发现,及时出兵支援杨越,也必不敢穷追猛打,因为在楚、鄂之间,还隔着卢、罗、鄢、那、权等国,想必他们也知唇亡齿寒之理,不至于蠢到见死不救,坐等鄂国击败楚国,回头再收拾他们。”熊渠听得心服口服,决意按照熊挚红所言,首先拿杨越开刀。
熊渠先是派人带着厚礼,分别出使邓、卢、罗、鄢、那、权等邻国,一方面与其重修旧好,一方面请求各国出兵,联合起来攻打杨越,阻止其向西北渗透。楚国自熊绎受封于丹阳,前后历经五代六君,合计共一百多年,始终僻居荆山、沮水之间,未曾踏足江汉平原一步,各国见其重信守诺,早已没有当初敌意,不过因与楚人素无来往,所以仍有提防之心。此时见熊渠主动示好,自然顺水推舟,纷纷与楚国结好。不过对于出兵杨越,各国虽然也觉得很有必要,但因惧怕鄂国报复,均持谨慎态度。但他们并不反对楚国出兵,如果楚国侥幸取胜,他们自然乐见其成;如果楚人不幸失败,那也与各国无关。
各国反应果如熊挚红所料,熊渠甚为满意,为防邓国从中作梗,又命熊挚红携带重礼前去与邓君重叙旧好。邓国自熊丽时代起,便与芈姓熊氏有姻亲之好,素无隔阂与龃龉,此时自然以礼相待,双方相谈甚欢。至于出兵杨越之事,因与邓国相距遥远,且有卢、罗、鄢、那为隔,所以邓君同样支持楚国出兵,但不愿出兵相助。一切均如熊挚红料想,熊渠更加信心十足,于是厉兵秣马,准备突袭杨越。
熊渠已然准备就绪,不料又突生变故——远在汉水上游的庸国突然出兵骚扰楚境。原来,庸国听说楚人在荆山发现铜、盐等矿藏,心中懊悔不已,悔不该听信熊狂花言巧语,听任熊丽穿越荆山。他们还以为楚人孱弱如昔,便想出兵偷袭,劫夺楚国矿源,于是派出一支精兵,沿今秦口河东下,抵达今湖北房县一带,再沿楚人南进足迹,经今湖北保康县,进入今湖北南漳县境内,准备对楚国发动突袭。庸人没有想到,楚先人在穿越荆山时沿途留下的遗民见庸人鬼鬼祟祟,立即禀告了熊渠。众人听说庸国出兵,无不心惊,甚至建议躲入深山,以避庸人兵锋。熊渠听说只是一支奇兵,心中顿时有了底,不禁哈哈大笑道:“楚军自组建以来,除与周边蛮夷偶尔交战外,从未真正打过大仗,今天正好宝剑出鞘,试试是否锋利,怎能避而远之呢?”于是下令集合所有军兵,沿古沮水两岸布防,以阻止庸人东进;又命各军埋伏于荆山之中,虚设征鼓和旌旗,以壮大楚军声威。庸军甫入丹阳西境,便见旗帜招展,听得鼓声震震,知道自己行踪已泄,奇袭已无可能;又见楚军人多势众,军威雄壮,硬拼并无取胜把握,于是前队变后队,悄悄打道回府了。楚人志不在庸国,熊渠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并不派兵追赶。
此时,熊渠及楚人信心大增,立即掉头东下攻打杨越。他亲率楚军东出丹阳,沿古沮水即蛮河南下,进入江汉平原西部,即今湖北当阳市、荆门市、荆州市一带,然后转而东下,迅速接近杨越部落居处。杨越此时尚为散居部落,既无国家也无军队,面对赳赳的楚师,顿时作鸟兽散,一边向鄂国禀告,一边向江南撤退。楚军又步步为营,逐渐深入江汉腹地。鄂君听说杨越告急,不禁勃然大怒,便欲挥师西进,与楚人决一雌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