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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之重

辟在荆山(四)

再说西周初期,经过文、武二王的励精图治,周朝国力蒸蒸日上。待周成王姬诵长大成人后,周公旦决定功成身退,还政于成王。这时,有大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信周公如此无私,认为周公佯装还政,其实暗中包藏祸心,必定会不利于成王。周成王年轻气盛,便扬言要治周公之罪,并亲自查抄周府。周公不愿引起内乱,又难以自明心志,决定出走避祸,以求剖明心迹。他思来想去,周边封国虽众,但多为勋戚旧臣,无论避入何地,都有结党嫌疑,惟有荆楚蛮夷尚非周室诸侯,不如暂且避居南土。不过,南蛮方国部落众多,前去投奔谁好呢?邓为前朝封国,随为开国功勋,都不便前去,庸、卢、彭、绞等百濮部族,此前曾助武王伐纣,也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也不能贸然前去。

周公思前想后,突然想起了故人鬻熊。当年鬻熊率族人自中原徙居丹水上游,只身前来周都岐阳相助,被周文王任为火师,与闳夭、散宜生等齐名,被周人尊称为鬻子,与自己也颇有交情,可惜后来早逝,未能封爵受土。不过,周公听说其后人还在,作为异姓功臣之后,族小民穷,前往避难的话当不会有闲言碎语。

周公当下便撇开政务,辞别家人,乔装成普通百姓,悄然自镐京东行,自今蓝关翻越南山,来到丹水上游,即鬻熊当年居处、丹阳命名之地。这时芈姓熊氏早已迁走,但还有少数族人留居当地,周公上前打听,才知大部分族人已经徙往下游,于是沿丹水往下寻找。又过了几天,周公顺利抵达丹淅之会,即熊丽始迁丹阳所在地,再向人打听芈姓熊氏消息,得知他们已再次南迁至江汉平原西缘。周公再沿丹水南下,转入汉水东行,至邓城折向南行,在今湖北宜城市南转入蛮水,再逆古沮漳水西上,在今湖北南漳县城西的三道河水库处登岸,即熊丽再迁丹阳所在地,终于找到了鬻熊之子熊丽。

熊丽早闻周公大名,见他亲自来访,不禁受宠若惊,命族人拿出好酒好肉,热情款待周公。周公见熊氏虽无封号,却在短短数年之中自丹淅之会穿越荆山,立足荆山、沮漳之间,到处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心中也十分钦佩,决定多留些时日。熊丽即以周公为贵宾,留他与自己同吃同住,一有时间,便向他虚心请教治国理政之道。周公素以心胸宽广著称,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对熊丽毫无保留,熊丽因此眼界大开。周公在丹阳盘桓数月,听说周王并未派人寻找,反而以为自己畏罪潜逃,命有司四处缉拿自己,不觉有些心灰意冷,甚至决定长留荆楚,做个世外闲人。熊丽当然求之不得,他按周公所教,以血缘和婚姻为纽带将族人编制在一起,鼓励他们因地制宜,或务农耕,或营渔猎,使丹阳再度繁盛起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使者自镐京前来,传旨宣召周公旦回京。原来,周成王即位时尚在襁褓之中,每次上朝时,都由周公背负上殿。有一次他身染重疾,一度病情危重,周公在伤心之余,毅然剪下自己指甲,沉于渭水之中,并向上天祷告道:“周王年少无知,实由我姬旦执政。如果周人冒犯神明,上天要降灾处罚,请放过周王,就惩罚我姬旦吧!”仪式完毕后,周公将“沉书”藏于“记府”之中。周公出走以后,成王命人打开“记府”,发现了所藏“沉书”,不禁大为感动,边流泪边感叹道:“谁说周公要造反呢?他如果要造反,何必要等到现在?”于是,周成王疑心尽释,下令诛杀进谗者,并命人追回周公。周公家人称其避居荆山东麓,使者边走边问,得以循迹而至。周公如释重负,欣然随使者回朝,君臣和好如初。临行前周公叮嘱熊丽,要他率领族人听从周王号令,尽心忠于王事,自己必将为他美言,好消息很快就到。熊丽听后喜不自胜,送走周公后,便盼星星盼月亮,等待着周王室传来的喜讯。

谁知熊丽一等数月,竟无朝廷半点消息。原来周公回朝后,再次得到任用,立即向成王建议加封鬻熊后人。可惜周成王年少,不曾听说鬻熊,单凭周公推荐,觉得有些牵强,又不好驳周公的面子,只说且容日后再议。周公与成王“破镜重圆”,不好过于坚持,只能暂时搁置下来,此后忙于政务,渐渐也就淡忘了。这也让熊丽更加笃定,别人都靠不住,要想出人头地,最终只能靠自己。熊丽、熊狂父子伤心之余,又因在开辟荆山期间饥餐少饮,落下了一身疾病。此前二人为了寻找出路,身体如同紧绷之弦,不觉有何异样,如今大功初成,神经一旦松弛下来,身体反而一落千丈,不久便相继离开了人世。熊丽之孙熊绎成为新首领之后,发誓要承继祖父和父亲的遗志,依托荆山之利,立足沮漳二水,伺机深入江汉平原,最终夺取南阳盆地,率领族人重归中原。

熊绎正愁不知如何立足荆山,突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就是周成王派来的特使。原来,周公旦操劳一生,终因积劳成疾去世了。周成王甚为伤心,下令以国礼厚葬,事后想起周公的辅助大恩,深感无以为报,常常唏嘘不已。有一天,周成王突然想起,周公避楚回归时,曾提出分封鬻熊后人,后因国事繁忙,便暂且搁置了,如今溘然长逝,心中难免有憾,不如此时便加封鬻熊后人,也算满足了周公遗愿。周成王随即诏令文武百官,“举文武勤劳之后嗣”,加封所有功臣之后,以顺从天心民意。百官即以鬻熊为文王火师,属开国功臣,只可惜死得太早,后来分封时被武王遗忘,之后熊丽又于危难之时接纳周公,对周王室亦有大功等为由,建议对熊氏族人数功并赏,加封其后人。周成王于是顺水推舟,封熊绎为子爵,封地为丹阳,命使者前往传诏,又以熊绎既居楚蛮之地又以楚人自居,故定其国号为“楚”。

丹阳当时虽名为楚都,其实仅是聚落而已,根本没有城池,可能只有“棘围”之类,即以荆棘围成寨栅,可起防御之效。至于楚都丹阳地望,历来众说纷纭,或曰在丹淅之会,或曰在陕东南某处,或以为在今湖北枝江市丹阳城,或以为在今湖北秭归县丹阳社区,抑或是今安徽当涂县小丹阳。以上诸地均有附会之嫌,并非楚国始都之地。据《左传》所载,“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江汉沮漳,楚之望也”,可知楚人与荆山、沮漳息息相关。楚学泰斗张正明先生曾指出,丹阳在今南漳县城附近。国学大师吕思勉也认为,丹阳在今湖北南漳县。清华简《楚居》为楚人对其先祖及历代楚君居地的记录,其中记载熊绎先居于京宗,后迁居夷屯。据省文物考古所研究员笪浩波考证,京宗即景山,为今沮河发源地望佛山;熊绎所迁居夷屯,即今蛮河上游的司空山,位于保康与南漳交界处。总之,丹阳位于荆山之中,楚国源于古沮漳流域,荆山位于今南漳和保康境内,古沮漳流域也位于今南漳县境,因此,楚国立国于襄阳地区,襄阳实为荆楚文化发源地。至于丹阳地望具体所在,笔者赞同张正明先生观点,即在今南漳县城附近。

古人立国先立祀,熊绎顾不上盖房建屋,立即带领族人修筑庙堂,以作占卜和祭祀之用。祭庙好不容易修好了,祖宗牌位也供上了,还需要一头牛作为牺牲,可是熊绎问遍所有族人,却连头牛仔也没找到。当年举族南迁时,族人为了行走方便,谁也没有携带牲畜,如今到达丹阳时日尚浅,还没来得及饲养。熊绎正在发愁,有族人悄悄告诉他,当年鄀人随迁时,不舍得“净身出户”,坚持带着几头小牛以备日后耕作之用,不如向他们暂借一头。原来,鄀人随熊氏南迁后,熊丽为防罗人偷袭,并安抚鄀人情绪,特命鄀人居于古沮漳水之间。鄀国人少地多,所居多平原丘陵,相比芈姓熊氏所居山地,日子反而富裕一些。鄀人与楚人比邻而居,关系也相当融洽,借头牛倒也不难,但熊绎仍觉有些不妥——祭祀乃国之大事,向人借牛不大合适,况且鄀为附庸,自己也丢不起这脸。他索性趁着月黑风高,悄悄潜入鄀国境内,偷了一头小牛回来,又担心被主人发现,连夜把小牛宰了,草草完成了祭祀仪式。楚国当时之贫困,由此可见一斑。

楚子熊绎突然受封,如同白日做梦一般,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待心情慢慢平复后,既觉意外和惊喜,也有不甘和失落。仔细算来,从鬻熊、熊丽、熊狂到熊绎,足足经历了祖孙四辈人,才得到周王室首肯,盼到封土和爵位,这是意外和惊喜;而以先祖鬻熊之功,祖父熊丽与周公之好,竟然只封了个子爵,而且还在楚蛮之地,方圆不过五十里,心中难免有些失望。此前,熊绎逼不得已,被迫避居丹阳,不过是权宜之计,其志在于重回中原。如今既受王封,君臣名分已定,再想冲破荆山沮水,恐怕是难上加难了。

熊绎百思不得其解,周王何以如此安排?其实他哪里知道,这正是成王处心积虑所致。当年周国作为商朝方国,也曾受封戎狄之地,后来照样取殷商而代之,成为天下共主,楚国此时虽然弱小,但将来谁能说得定呢?所以将其封在荆山丹阳,既有论功行赏之意,也有画地为牢之心,只是熊绎因久处蛮夷之间,一时不知其“良苦用心”罢了。

熊绎站在古沮水岸边,正想抱怨几句,不料儿子熊艾先道:“天子既欲酬我先祖功劳,为何又如此吝啬,将我族封于楚蛮之地呢?即便他舍不得中原,旁边即为沮漳平原,此时多为无主之地,为何连此等蛮夷之地,也不舍得封给我们呢?周天子待我楚人也太不公平了!”熊绎听到儿子怨言,反而平静下来,对儿子熊艾言道:“是很不公平,但又能如何呢?况且,子爵爵位虽然不高,封地丹阳也不算大,但仔细想来,此地也还不赖。沮漳水以西,虽无多少平地,但尽占山水之利,足以供族人生存。况且此地扼守荆山险要,进可争夺沮漳平原,退可守荆山为巢穴,完全可作我族之根据,只要苦心经营,定能干出一番事业!”熊艾仍然沮丧道:“区区方圆五十里,不过巴掌大块地方,且处于蛮夷之中,怎么才能强大呢?”熊绎又反驳道:“有何不可能呢?周人在崛起之前,同样僻居西陲,杂处夷狄之间,但励精图治五百年,不同样一统天下了吗?楚人向来不畏艰苦,既有此等立足之地,何愁不能由弱到强,重新回归中原怀抱呢?”熊艾听后,羞愧地低下了头。熊绎也不再多言,亲自拿起石锄、石斧等农具,带领族人开荒辟野、刀耕火种,很快便沿古沮漳河谷开垦出连片农田,种上蔬菜和庄稼,顿时便有了生气。芈姓熊氏由东往西,再由北至南,前后漂泊了数十年,至此终于安定下来,心中充满了希望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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