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唱晚 上一版 下一版  
下一篇

远去的紫云英

孙俊

清明节前回老家上坟,车子刚跃上汉江大堤,一片空旷的田野便撞入眼帘。大面积的油菜地和麦冬地中间,几台旋耕机正轰鸣着翻耕土地。老水渠旁还蜷缩着几簇野生的紫云英,怯生生地开着淡紫色的小花。我掐了一根衔在嘴里,立刻尝到一股淡淡的甜味——这味道一下子把我拽回了四十年前的春天。

在我们乡下,紫云英被叫做“红花草籽”,与“蓝花草籽”并列为最重要的绿肥。每年秋播时节,生产队都会在来年要种稻谷的田里撒下草籽。这些细小的生命在寒冬里蛰伏于田野,默默地积蓄着力量。

立春过后,奇迹就发生了。仿佛一夜之间,满畈的草籽噌噌地往上蹿,转眼就长得齐膝高。大片的紫云英盛开时,远望如云霞叆叇,近看似翠绿的绒毯上撒满了紫红色的碎花。每一株紫云英都撑起紫色的小伞,精致的花瓣紧密簇拥成一个饱满的花球,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微风拂过,花浪翻滚,在蓝天白云下勾勒出一幅动人心魄的画卷。

那时的春天是属于孩子们的。我和小伙伴们常常光着脚丫在田埂上追逐嬉戏,欢笑声惊飞了觅食的燕雀。爱美的女孩们会用紫云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紫红的花朵衬着她们红扑扑的脸蛋。玩累了,我们就一窝蜂扑进草籽地,躺在松软的“花床”上。阳光透过花丛洒下来,天空被紫花分割成细碎的蓝。蝴蝶在眼前翩翩起舞,蜜蜂在耳边嗡嗡低唱。微风吹过,整片花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紫云英开花初期鲜嫩多汁,是牲畜最爱的饲料。生产队会派人收割一部分喂养集体的牛马。我们这些孩子白天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那些诱人的嫩芽,等到夜幕降临,才敢偷偷摸摸地溜进田里,割些回家喂猪。记得有一次,我和堂兄家元趁着月色去割草,刚蹲下身子就听见巡夜人的咳嗽声,吓得我们趴在田沟里大气不敢出,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敢动弹。这些“偷草”的经历,成了我们童年中最刺激的冒险。

谷雨前后,长满紫云英的稻田就要灌水备耕了。我看着拖拉机轰隆隆地开进花海,锋利的犁铧将那些怒放的生命翻入泥土。紫红的花浪在铁犁下翻滚沉没,最终化作春泥。村里的老人常说:“红花草籽命贱,开得再热闹也要被埋进土里。”可年复一年,它们依然如约而至,用生命滋养着这片土地。

紫云英,是一个诗意的名字,也有人用“生如芥子,心藏须弥”来评价它。后来读到《诗经》中“邛有旨苕”的句子,才知道紫云英早在两千多年前就进入了先民的视野。《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在蘅芜苑里提到的“紫芸”,据说也是指这种不起眼的小花。没想到,小小的紫云英竟有着如此深厚的文化血脉。

此时,旋耕机还在翻耕土地。眼前的田野早已变了模样,紫云英不再肩负肥田喂猪的重任,渐渐从农人的视野中消失。那些铺满紫云的春天,那些沾着花粉的裤管,那些偷割草籽的夜晚,都随着童年的匆匆脚步永远地埋进了记忆的泥土里。只有老水渠旁那几簇倔强的野花,还在年复一年地绽放着,固执地守护着一个远去的春天。

版权所有 ©2020 襄阳晚报 hj.cn 鄂ICP备2021012470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