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在荆山(二)
熊狂挑选几名精干族人,带上几袋干粮,立即从丹阳出发。他一路风餐露宿,先后下丹水、入汉江,沿途了解风土人情,并一一记在心里。半年后,熊狂已走遍江汉流域,对各地形貌了如指掌,于是带着手下,马不停蹄地返回丹阳。
熊丽喜不自胜,下令杀鸡宰羊,为熊狂接风洗尘。席间,熊丽迫不及待地问道:“快给为父讲讲,周边地形如何?”熊狂顾不上说话,先猛喝一碗酒,又急吃两口菜,这才回答父亲道:“儿子率人四处察看,对周边地形已初步掌握。综合来看,周边地形十分有利,但对我族极为不利!”
熊丽听得云里雾里,急忙追问道:“何谓周边地形有利,却对我族不利?你快说来听听!”熊狂又喝了一碗酒,这才娓娓道来:“总体来看,我族处于南阳盆地西北缘。南阳盆地四面环山、中为平原,汉水自南端穿境而过,外围有多处缺口可供交通,北逆丹水可达关中,西溯汉水可达陇蜀,南顺汉水可至长江中游,东出方城可入中原腹地。无论谁拥有此地,都可有所作为!”熊丽听后点头道:“南阳盆地之地利形便,为父早已知道。你再说说,为何对我族不利呢?”
熊狂又吃了几口菜,这才接着说道:“对我们部族而言,至少有四大不利。”熊丽连忙问道:“哪四大不利?”熊狂答道:“一不利,无险可守。丹阳处于丹淅之会,境内多山陵湖泽,易攻而难守,不利从容图治。二不利,物产贫乏。丹阳境内多山少田,物产十分匮乏,不利富国强兵。三不利,根基不牢。丹阳为蛮夷之地,我族初来乍到,威信尚未建立。四不利,也是最不利,空间不足。丹阳东有邓国拦路,西有庸国阻碍,北有南山阻隔……”熊丽不耐烦道:“这些为父比你更清楚,你说说南方怎么样。”熊狂接着说道:“南方也好不到哪儿去。汉水自西北向东南迤逦而行,至邓国南鄙再折行向南,从荆山与绿林山余脉中间穿行而过,但汉北有邓国,汉南有谷国,南下之路也寸步难行。这样,我族开拓之路全被堵死,所以说对我族极为不利。”熊丽听着听着,脸色逐渐黯淡下来,他本对南方寄予厚望,不料竟也无任何机会。他早知部族处境艰难,没想到竟会如此糟糕。
熊丽沉默半晌,待心情逐渐平复后,才又追问道:“既然对我族不利,那么对谁有利呢?”熊狂答道:“当然是邓、随、庸三国。这三国都堪称大国,不管谁能抢得先机,都可尽占南阳地利,率先成为江汉方伯。”熊丽又问道:“那么在这三国之中,对谁最为有利呢?”熊狂想都不想就说道:“当然是邓国!先从地形来看,随、庸两国均处在盆地外围,只有邓国盘踞在盆地南部,扼守汉水咽喉,占尽南阳盆地之利,一旦真正强大起来,可以南阳盆地为根据地向四面八方拓展,可谓进可攻、退可守,坐拥强国之资。再从物产来看,邓国占据南阳腹地,沃野千里,物产丰沛,足以自给自足。最后从民心来看,邓国为殷商古国,扎根这片土地长达两百多年,应已深得民心,只要登高一呼,必定应者云集。”熊丽听后羡慕不已。
熊丽顿了顿,又问熊狂道:“如此说来,邓国注定要称伯南方了?”熊狂笑道:“那倒未必!家家都有难念的经,邓国也不例外!”熊丽一听来了精神,连忙追问道:“邓人占尽天时地利,还有什么难处呢?”熊狂答道:“邓国形势固然有利,但连我都能看出蹊跷,周王岂能没有防范?周天子早已围绕邓国布置了两道环形防线,把它从内到外团团围住,恐怕一时难以动弹。”熊丽不解地问道:“邓国自商朝以来,便位于华夷分野,世代镇抚南方蛮夷,周王信任犹嫌不及,怎么会心存戒备呢?”熊狂笑道:“父亲难道忘了吗,邓国本是前朝方国,并非周王族嫡系。同时,邓国疆域广大、国富兵强,对南方蛮夷是震慑,对周王室也是威胁。所以,周王对邓国态度暧昧,既要仰仗它守护边疆、抵御蛮夷,又担心它过于强大、尾大不掉,不得不处处加以提防。所以在加封邓国时,也沿盆地内、外构筑了两条环形防线,以遏制邓国崛起。”
熊丽不禁好奇地问道:“你说说看,是哪两条防线?”熊狂答道:“先说盆地内沿防线,周王在邓南置有鄾国,堵住了盆地南大门,防止邓国顺水南下,与江汉蛮夷联络。在东北偏南布有蓼国和唐国,堵住了桐柏山口,阻拦邓国东出,与杨越、淮夷沟通。在东北封有吕国和谢国,堵住了盆地东北门,阻挠邓国进入中原。在西北置有郦国,封死了丹水古道,阻遏邓国西入关中。在西置有谷国,扼守住汉江上游,阻截邓国深入汉中。这样便沿盆地内沿,形成了一道环形防线。邓国虽然强大,但被列国包围,一时也难以施展拳脚,对周王构成实质威胁。”(鄾国位于今湖北襄阳市东北,唐、蓼二国均位于今河南唐河县南,吕、谢二国位于今河南南阳市西及东南,郦国位于今河南内乡县境内)
熊丽听得胆战心惊,不禁替邓侯担忧起来,接着又问道:“这是一条环形防线,另外一条呢?”熊狂喝了口水,继续分析道:“即便如此,周天子仍然不放心,因为这些都是小国,根本不是邓国的对手,很容易被各个击破。因此,周王又沿盆地外缘,安插了不少国家,其中不乏大国、强国,让邓国难逾雷池半步。比如在盆地以南,封有卢、那、权等方国,扼守汉江中游,在鄾国身后,阻挡邓国南下。而在盆地东南,置有随、轸、贰、郧等国,扼守汉东走廊,阻挡邓国东下。其中随国贵为侯爵,为开国功臣南宫括的封地,堪称邓国东南之劲敌。在盆地以东,布有蔡、江、黄、息、罗、复、弦、房等国,阻止邓国越过方城,渗入淮河上游。其中蔡国亦为侯爵,为文王第五子蔡叔度的封国,可称邓国东方之劲敌。在盆地东北,还有应、胡二国,在吕、谢两国身后,阻止邓国深入中原。在盆地西北,除我族之外,也有析、鄀二国,位于郦国身后,阻止邓国西上。在盆地以西,有庸、巴、绞、麇等国,在谷国身后,阻止邓国西进。其中庸国为‘牧誓八族’之一,为周朝立下了汗马功劳,自商代起便为西南方伯;巴国为姬姓封国,为周朝王室宗亲,均可称为西方劲敌。这些国家连在一起,便构成了外围环线,邓国被围在中央,怎敢轻举妄动?”(卢、那、权三国,分别位于今湖北南漳县、沙洋县、当阳市;随、轸、贰、郧四国,分别位于今湖北随州市、应城市、广水市、安陆市;蔡、江、黄、息等国,分别位于今河南上蔡县、正阳县、潢川县、光山县;应、胡二国,分别位于今河南平顶山市新华区、漯河市郾城区;巴国位于今陕南汉水上游东段)
熊丽听得冷汗直流,与其说是为邓国担忧,不如说是为自己担心,没想到南阳盆地不大,却方国众多、诸侯林立,以邓国实力之强,尚且难以突出重围,就更别提自己的部族了。于是,又关切地问道:“照你这么说,邓国也难有作为啊?”熊狂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周王虽对邓国重重包围,但并非无懈可击。其中,东、北、西三面对周朝威胁更大,所以特派随、蔡、庸等大国防御,防守更加严密一些,南面对周朝威胁不大,所以只命鄾、卢、那、权等小国阻遏,根本不是邓国的对手。如果邓国决心向南拓展,也不是没有机会。”熊丽一听又来了精神,马上追问道:“盆地南方是什么宝地,值得邓国如此冒险呢?”熊狂把两手一拍,突然站起身道:“儿子差点忘了禀告,盆地南方别有洞天。从南阳盆地顺汉水南下,只要过了邓、鄾二国,便沿汉江河谷两岸,出现一片狭长平原,山川形势相当优越。该地西有荆山耸立,南有长江天堑,东有绿林山、云梦泽阻隔,北有绿林山、荆山余脉拦截,中有汉水、沮漳河可供交通,进可攻、退可守,可谓天生用武之地。此处平原虽不如南阳宽广,但也称得上土地肥沃、物产丰饶,粮秣补给不足为虑。最重要的是,当地只有卢、那、权三个小国,根本不是邓国的对手,只要邓君计划周详,便可以迅雷之势一举吞并鄾国,进而侵灭卢、那、权三国,独占这片膏腴之地,待周王反应过来,面对既定事实,也只能徒叹奈何了!”
熊丽听说还有如此妙地,两眼放出光来,不禁站起身道:“邓国是否南下,为父并不关心。我只想知道,我族是否有机可乘。”熊狂这下被问住了,愣在原地想了半天,才说了三个字:“难!难!难!”熊丽追问道:“果真毫无可能?”熊狂答道:“的确很难!我族要想得到此地,只能顺汉水南下,途中必经谷、邓两国,谷国暂且不论,单说强大的邓国,想必对此地觊觎已久,岂容我族捷足先登?”熊丽又问道:“除此之外,便别无他法了?”熊狂无奈道:“除非变成鸟儿,从荆山飞过去!”熊丽接道:“这也是个办法啊!”熊狂笑道:“这算什么办法?荆山层峦叠嶂,绵亘数百里,山上荆棘丛生,到处荒无人烟,除非真变成鸟儿,才能从山顶飞过去。”熊丽却道:“山中无路,可以开路;荒无人烟,可以繁衍。我族人四处流浪,向来不畏艰险,此前可开辟南山,为何不能另辟蹊径,强行打开荆山呢?”熊狂无法反驳,一时语塞。
熊丽顿了顿,又自言自语道:“开山倒是不怕,只怕会有人阻拦。”熊狂想了想道:“据儿子所知,从丹阳前往荆山,除了要跋山涉水,倒无多少蛮族阻拦。”熊丽不解地说道:“还有邓国和庸国,不会横加阻挠吗?”熊狂笑道:“荆山贫瘠荒凉,邓、庸等强国,定然瞧不上眼,应当不会阻挠,况且我们离开此处,令他们少了个劲敌,不是正合他们心意吗?”熊丽哈哈笑道:“吾儿所言有理,不过邓、庸毕竟是强国,我们不可掉以轻心。”熊丽略加思量,突然两手一拍,毅然决然道:“为父已有计较,定然可以应付过去。好,就这么定了!”熊狂再次愣住了,隔了半晌才问道:“父亲真要放弃南阳,举族迁往汉南吗?”熊丽却答道:“瞎说!南阳盆地为中原门户,是我族回归必经之路,为父岂能轻易放弃?只是既已被邓国占据,加上大小诸侯林立,我族已难有作为。为父只好采取迂回策略,首先南下占据江汉之间,待羽翼丰满后,再逆汉水北上,夺取南阳盆地,最后北出方城,回归中原腹地!”熊狂没有想到,父亲虽然年迈,竟有如此雄图远略,不禁热血沸腾起来,决心跟随父亲左右,干出一番惊天大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