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夷分野(三)
当时,熊丽部落人少势弱,又与周人失去联系,所以在武王伐纣时,并未跟随周人出征。倒是所谓“牧誓八族”为西周的开创立下了汗马功劳。据说“牧誓八族”多为荆楚蛮族,广泛分布于丹水、汉江流域,其中,“八族”之首庸国在今湖北竹山县,卢族在今湖北南漳县东北。由此可见,当时荆楚蛮夷总体战力不俗,远非芈姓熊氏部族可比。令人不解的是,殷商突遭灭顶之灾,南方伯主邓国镇守南阳盆地,负责监视荆楚南蛮动静,居然坐视“牧誓八族”与周武王会盟伐商,而没有作出任何反应。邓侯为何如此淡定呢?也许真未察觉出周边的异样,也许也不认同商纣王的所作所为,至于真相到底如何,如今已无从得知。
周武王班师关中,随即建立周朝,以镐京(即今陕西西安市)为首都,西周从此拉开序幕。众将无不欢呼雀跃,只有周武王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周朝源自西岐,风俗近乎戎狄,在西方备受尊崇,但在中原大地,并未深得人心。西周如同一条小蛇,商朝就像一头大象,小蛇趁大象不备,一口吞下了它,但是要真正消化它,并非易事。殷商号称有一千五百方国,在牧野之战中并未遭受重创,东夷、九苗等部落虽然与商朝为敌,但未必与周朝同心。周武王命人找来周公姬旦、召公姬奭和军师姜子牙,一起商议下一步对策。军师姜子牙主张,将殷商遗民赶尽杀绝,永绝后患。周武王不置可否。召公奭主张诛杀首恶,而赦免其他从者,以缓和紧张局势。周武王仍未表态。周公旦见状言道:“当年商王武丁开疆拓土,也曾遇到相同的困扰,后来大举分封诸侯,使问题迎刃而解。大王何不效仿商王武丁,分封诸侯以拱卫周室呢?”周武王茅塞顿开,立即交由周公去办。
周公旦马上召集贤士,根据血缘和宗法关系,厘定了新的分封制度。其中,周天子受命于天,代上帝管理天下黎民,王位由嫡长子世袭,其他庶子作为小宗,分封为各地诸侯。诸侯在封国内为同姓大宗,君位也由嫡长子继承,其余庶子作为小宗,分封为卿大夫。卿大夫之下为士,继承方法如上,但没有封地。封地大小也有明文规定,天子地方千里,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天子、诸侯、卿大夫和士四个阶层,构成一个金字塔结构,各等级之间既是大小宗关系,也是上下级关系,等级制度森严。与商朝的分封制度不同,周朝诸侯不仅是“臣服”,而且要听从天子号令,为王室镇守疆土、随从作战、交纳贡赋,并定期入京朝觐。周武王闻报甚为满意,即命周公旦主持分封。
周公旦即根据等级高低、血缘远近和功劳大小,按照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分封立祀。他首先划定天子封地,包括镐京、洛邑东西两都及周边地区,镐京控制关中,洛邑镇守中原,均为天下战略要冲。接着封赏上古圣贤之后,炎、黄、尧、舜、禹等的后人均高居公爵行列,并封纣王之子武庚于殷故地,而命管叔、蔡叔、霍叔为“三监”。然后,分封勋戚重臣,如封太公姜尚于齐、周公旦于鲁、召公奭于燕、南宫适于随等,为天子镇抚戎狄蛮夷。最后,安抚方国部落,对“牧誓八族”等有功之君,既要加以封赏,又要防其坐大,于是仅封庸国为子爵,仍居今湖北竹山县,负责统帅百濮和楚荆蛮族,其他则仍留居原地,并听从庸国调遣,如汉南古方国卢国,仍居今湖北南漳县东北;至于前朝封国,如邓国,既无功也无过,仍留居南阳盆地,以邓城(即今襄阳市西北)为都城,只是爵位由侯降为子。周武王通过分封,迅速稳定了天下局势,后又平定“三监之乱”,一举奠定了八百年基业。
至于芈姓熊氏部族,仍在丹水上游苦苦等待,但始终未盼来周室封赏,可能早已被周人遗忘了。熊丽率部久居丹水上游,与关中仅有南山之隔,此前姬周尚为方国,芈姓部落不觉威胁,如今周已统一天下,大举分封同姓诸侯,血腥镇压异族叛乱,如同编织了一张大网,将天下悉数攥入手中,不知有朝一日腾出手来,会不会对付自己呢?熊丽思来想去,决心率领族人主动离开丹阳。但是天下之大,他又能去哪里呢?熊丽放眼望去,西有关中平原,为周室腹心所在;北有巍峨南山,一时难以逾越;东有南阳盆地,已为邓国占据,无栖身可能;唯有南方百濮之地,虽有庸、鄀、绞、麇等部落居留,但毕竟为荆楚蛮夷,难与中国相提并论,加之居住分散,仓促间难以相顾,伯主庸国也远在汉南,对汉北鞭长莫及,倒不失为暂时栖居之所。熊丽毅然率领数千族人,只携带必需物资,转顺丹水南下,至与淅水汇合处(即今河南淅川县西南),依山傍水择地居之。
当时,丹淅之会尚为无主之地,熊丽发现所居仍处丹水之北,加之对故居丹阳恋恋不舍,于是仍称之为丹阳,此后遂成为惯例,部族迁徙到哪里,便将地名带到哪里。当地楚蛮见熊丽人多势众,不敢与之相争,一边禀报伯主庸国,一边退居丛林深处。丹水之南为鄀人聚居地,与芈姓熊氏有一水之隔。熊丽初来乍到,不愿四处树敌,主动派人与鄀人联络,与其划丹水而治,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芈姓熊氏既已离开中原,且久居荆楚南蛮之地,难免沾染楚蛮之习,因居处亦多荆、楚之木,因此也渐以荆人或楚人自居,与邓国自称中原人截然不同。
由上可知,在西周初年,汉水中游活跃着三股势力,即以邓、随为代表的中原部族,以庸国为首的卢、罗、微、麇、百濮等荆楚南蛮,以及自中原南迁的芈姓熊氏部族。其中,邓、随等中原部族实力最强,尤其是邓国作为殷商古国,已苦心经营两百多年,又独占南阳、汉水之利,除爵位较低外,国力已相当雄厚,堪称南方强国。不过,邓国恪守华夏文明传统,与楚荆南蛮格格不入,因此也最为僵化和保守,建国长达两百多年,也没有实现历史突破。以庸国为首的楚荆南蛮次之,虽然名义上归附朝廷,但仍保留南蛮旧俗,对中原文明敬而远之,自三苗部族解体始算,已经停滞了近千年。半夏半夷的芈姓熊氏部落最为弱小,但其来自北方先进文明,又主动拥抱三苗遗俗,其生命力反而最为旺盛。若单就今襄阳地区来看,则汉水以北属于邓国,为中原文明辐射区;汉水以南属于荆楚南蛮,为三苗文化遗存地;芈姓熊氏地处丹水流域,不属于今襄阳辖区,但对今襄阳地区垂涎已久,若非邓国捷足先登,恐怕早已据为己有。
这时,华夏与南蛮的交融已进入第三阶段,主流是季连等华夏部族南迁,定居于丹水流域,与三苗后裔楚荆南蛮杂处,结果是南北交融走向深入,南阳盆地及周边地区,继屈家岭、石家河文化年代之后,再次成为开化之地。而这时的南襄盆地,看似井然有序、波澜不惊,其实矛盾重重、暗流涌动,也许只需一点火星,就会打破这种脆弱的平衡。
辟在荆山(一)
《史记·楚世家》:“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
周武王驾崩后,儿子姬诵即位,是为周成王。成王年幼力弱,由王叔周公旦摄政,在平定武庚叛乱后,深感周室虚弱,再次封建亲戚。不过,这次分封仍以姬姓子弟为主,芈姓熊氏仍然不在加封之列。
芈姓熊氏无比失望,首领熊丽也很失落。与此同时,随着季连后人繁滋日盛,丹淅之会渐显拥挤。熊丽指定固定场所,供族人以物易物,令丹阳渐有繁华气象。就连丹水南岸的鄀人,也被北岸的繁荣所吸引,常常带着本部物产,渡过丹水与之交易,渐渐与芈姓熊氏打成一片,对伯主庸国反而冷落了。而随着人丁不断兴旺,熊氏族人被迫向外扩张,其间,难免与周边蛮夷产生争执,有时甚至酿成流血事件。为免族人受到侵害,熊丽亲自挑选精壮族人,教他们上山伐木、下河采石,自作长矛、斧钺等武器,勤加操练战阵之法,也算有了一支简易军队。这支军队人数虽然不多,但平时农耕、闲时渔猎、战时出征,常年出没于穷山恶水之间,战斗力倒也不俗,附近蛮夷甚为畏惧。熊丽手中有了“枪”,心里也有了底气,便想越过丹、淅二水,抢占更多土地。不料他还没有出发,麻烦就找上门来了,来者是百濮伯主庸国。
原来,庸国虽远在秦巴深处、汉水支流堵河上游,但毕竟贵为百濮之首,时刻关注着荆楚蛮族的动向。芈姓熊氏刚到丹水下游时,因为地少人贫,庸君并未放在心上。后来,芈姓熊氏不断壮大,周边蛮夷无不畏惧,庸君已不敢掉以轻心。再后来,连鄀人都与之打成一片,与自己反而疏远了,大有取而代之之势,庸国便不能再听之任之了。于是,派使者辗转前往丹阳,警告熊丽遵守与鄀人的约定,不要擅自越过丹水,否则将不再客气。这庸主管得也太宽了!熊丽听后勃然大怒,便想率领族人前去与庸君理论一番。但转念一想,庸国为百濮之主,庸军人多势众,眼下恐非对手,不能因一时冲动,以鸡蛋碰石头。待头脑冷静下来,熊丽决定忍气吞声,暂时答应庸君的要求,不再向丹水南岸扩张。熊丽本想着丹水没戏,还可打淅水的主意,只需向东越过淅水,便是大片丘陵地带,位于南阳盆地西缘,足够族人生活了。谁知庸使前脚刚走,邓国也派使者前来,同样警告他遵守规矩,不要东逾淅水半步。熊丽强行压下的怒火,噌地一下又升腾了起来,邓国独自占据南阳之利,却不给别人一点儿活路,简直是欺人太甚。不过,过了一会儿,熊丽还是冷静了下来,邓国为殷商古国,在南阳经营两百多年,与秦巴深处的庸国相比,实力一点儿也不逊色,对庸国已经忍了,对邓国还能怎样呢?无奈之下只能回复邓使,自己并无东进打算,请邓国尽管放心就是。
庸、邓使者都打发走了,熊丽却陷入了迷茫,丹阳不过弹丸之地,随着族人生息日繁,断然难以长久容纳,而放眼丹阳周边,东、西有邓、庸挡道,西北为周朝大本营,北为伏牛山脉,南有汉江天险,均无多少拓张空间,命运多舛的芈姓熊氏,今后该何去何从呢?熊丽独自来到丹水河畔,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陷入了久久的沉思。突然,耳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爷爷,你在看什么啊?”熊丽回头一看,原来是孙儿熊绎,顿时舒展愁眉,和颜悦色地答道:“爷爷在看丹水啊。”熊绎又问道:“丹水好宽好大啊,她从哪里来,要流到哪里去呢?”熊丽愣了一下,然后答道:“她从南山来,要流到哪里去,爷爷也不知道。”熊绎追问道:“那为什么不去看看呢?”对呀,既然周遭情况不明,为什么不派人去看看呢?熊丽激动地把熊绎抱在怀里,狠狠亲了几口,然后带他回到聚落,马上找来儿子熊狂,命他率人沿丹水南下,暗中打探沿途风土人情,待摸清周遭环境后,再作下一步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