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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之重

姜振华 编著 第2期

华夷分野(一)

《墨子·非攻》:“昔者三苗大乱,天命殛之。日妖宵出,雨血三朝,龙生于庙,犬哭乎市,夏冰(水),地坼及泉,五谷变化,民乃大振。高阳乃命玄宫,禹亲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四电诱袛,有神人面鸟身,若瑾以侍,搤矢有苗之祥。苗师大乱,后乃遂几。”

根据古代神话传说,早在上古时代(大约在公元前3000年至公元前2100年),在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便出现了早期文明,俗称三皇五帝时代。“三皇”一般指伏羲、女娲和神农,“五帝”一般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和虞舜。三皇五帝由部落或部落联盟推选而出,大多公正无私、德高望重,在年老力衰之后,又力行禅让之法,让天下为有德者居之,令华夏后人为之神往。上古先民聚族而居,又可分为华夏、东夷、苗蛮三大集团。其中,华夏集团居于黄河中游,本有炎帝和黄帝两大支系,后来合二为一,统称为华夏,成为中国早期历史的主体,也成为了后世中国人的代称,在考古学上以中原仰韶文化为代表。东夷集团分布于黄河下游海岱地区,以东岳泰山为中心,本有太昊和少昊两大支系,以蚩尤为军事首领,自上古起即与华夏关系密切,后与华夏交战失败,大部分融入华夏族团,但仍保留族群特色,考古学上以山东龙山文化为主体。苗蛮集团即古三苗族群,广泛分布于长江中游地区,在考古学上对应屈家岭文化和石家河文化。

三大部族原本互不相干,但随着势力不断膨胀,逐渐产生了交集。其中,华夏部族由北向南扩张,逐渐推进至淮河以南,三苗族团却由南向北发展,慢慢渗透至汉水以北。最终,双方在南阳盆地不期而遇。当时,华夏部族以正统自居,视三苗族群为蛮夷。襄阳地处南阳盆地南端,为古三苗部族栖居地,与华夏文明比邻而居。可见,襄阳自古为南北文明交汇之地。

三苗部族欲北入中原,中原部族想南下江汉,南北民族间的交流与碰撞在所难免。据说尧、舜、禹三帝,均曾率军征讨三苗。先是尧禅位于舜时,三苗首领不服,尧即率领华夏部族,与三苗大战于丹水之浦,即今河南淅川县一带,诛杀三苗部族首领。三苗族人愤而叛变,并组成部落联盟,继续与华夏为敌。舜继承帝位后,见尧帝之子不肖,下令将其流放至丹水之浦,成为三苗部落首领,故号曰丹朱,遂加速了南北民族的融合。后来,三苗又屡在江淮作乱,舜帝鉴于三苗强大,采取文武并重的策略,一边率族众以武力讨伐,“杀三苗于三危”,一边勤修德教,亲自领跳干戚之舞,更易苗蛮风俗,终于在三年之后使三苗心悦诚服。不过,三苗素无信义,此后仍时有判乱,舜帝被迫再次出征,最终死于南征三苗途中。

公元前2100年左右,舜禅位于禹。大禹建立了夏王朝,后来又废除禅让制,将帝位传给儿子启,从此由氏族公社时期进入家天下时代。夏朝定都阳城,即今河南登封市东南,后来又多次迁都,但均在黄河中游一带。大禹一生功绩无数,其中首推治水之功。他走遍神州大地,不仅征服了滔滔洪水,而且依托名山大川,勘定了九州疆界,首次将长江流域纳入华夏版图,又任命牧守治理各州,并要他们按时进贡,连进贡物品与路线,都替他们想好了,这便是中国首部地理学专著——《尚书·禹贡》。据《尚书·禹贡》记载,天下分为冀、兖、青、徐、扬、梁、雍、荆、豫等九州。其中,“荆及衡阳惟荆州”,即荆山与衡山之间为荆州,主要为长江中游地区;“荆河惟豫州”,即荆山与黄河之间为豫州,大概在今河南一带。可见,荆山为古荆州与古豫州分野,此荆山即南条荆山,位于今湖北南漳、保康县境内,荆山以北属于豫州,荆山以南属于荆州。同样据《尚书·禹贡》所载,大禹在治水过程中,曾顺汉水东下,“至于荆山,又至于大别”,即先到达荆山,然后又到达大别山,途中显然经过襄阳。在今襄阳城西大堤上,至今还留有禹王庙遗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禹划定九州后,又下令“正五服”,即所有方国部落,都要臣服于夏后。并根据离夏都远近,分为五种类型,荀子概括为:“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即距夏都五百里以内为甸服,需要直接服务于王室,比如进贡钱粮、守卫都城等;五百至一千里为侯服,需要按时觐见周王,并拱卫京畿安全;一千至一千五百里为绥服,以羁縻笼络为主;一千五百至两千里为要服,为南方蛮夷所居;两千至两千五百里为荒服,为北方戎狄居处。可见,夏后实际控制区域,无非甸服和侯服,大小不过方圆千里之地,即今黄河中游地区,其他都有名而无实。襄阳距夏都约七百里,理论上属于侯服范围,不过此时仍为古三苗所居,应非夏朝的核心疆域。

三苗虽然屡经打压,后来却再度壮大,而且屡屡发生叛乱,对中原构成极大威胁。大禹继承舜帝遗志,决意扫除南方之乱。一年,三苗突遭地震、洪水等天灾,各个部落人心惶惶。大禹乘机率领华夏部族,自中原南下淮、汉,与苗蛮决战于汉北。大禹自称受命于天,又命巫长主持祭礼,宣称奉天罚罪,令中原部众士气大振,临阵射杀三苗首领。夏禹大败苗蛮部众,又夷三苗宗庙,俘虏苗人为奴,彻底解除了三苗威胁。三苗部族从此衰微,其后裔散居于江汉流域,逐渐形成楚蛮族群,虽受中原文化涤荡,仍保持着“被发文身”的土著风俗。至于楚蛮之得名,可能因所在江汉流域,多生“荆”“楚”等灌木,所以被称为荆蛮、楚蛮或荆楚南蛮。襄阳位于汉水中游,正是楚蛮群居之地。

以上为华夏与南蛮交融的第一阶段,其主流是三苗部落与华夏部落的正面交锋,其前线是汉水中游的南襄盆地,其结果是三苗部族在中原部族打击下,逐渐溃散为荆楚南蛮,但仍散居于江汉流域,今襄阳地区即为核心区域。

公元前1600年左右,夏朝末代国君夏桀,荒淫残暴、穷兵黩武,引起了各方国、部落的不满。方国中的商国乘机崛起,国君商汤率军造反,在鸣条打败夏桀,即今山西夏县一带,然后在亳建立商朝,即今河南商丘市一带。根据《史记》记载,商朝疆域十分广阔,“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大致是西至陕西、东到海滨、南达湖北、北及辽宁。但其情形可能与夏朝一样,实际控制区域并不太大,主要集中在今河南中、北部。特别是商君仲丁即位以后,商朝陷入了长期内乱,控制区域更加狭小,为了躲避内忧外患,甚至不得不频繁迁都。直到商王盘庚定都于殷,即今河南安阳市一带,商朝才逐步安定下来。此时,汉水流域仍未被纳入其版图,南方荆蛮得以暂享安宁。

盘庚再传至商王武丁,武丁即位后励精图治,率先改进青铜冶炼工艺,铸造出先进的青铜兵器,然后率兵征伐四方,先后征服鬼方、羌方等部落,领土不断向外扩张,商朝因此达到鼎盛。铜在当时为战略资源,据说早在上古时期,中原便已发现并使用铜矿,但直至夏末商初,冶炼技术才取得长足进步,并逐渐取代石器,成为主要生产工具。所以在当时可以说,谁手中掌握着铜矿资源,谁便掌控了天下命脉。而令商王武丁头疼的是,黄河流域缺少铜矿,中下游尤其匮乏。可能正在此时,殷人在长江中游南岸发现了铜矿,即今鄂东南和赣西北地区,包括铸铜必需的锡、铅等矿,无论储量和质量,均远胜中原地区。武丁对其垂涎三尺,急欲南下攫取铜源,而要自中原进至长江南岸,最好是取道方城入南阳,然后再自汉水或随枣走廊东下,其中襄阳为必经之地。

当时,楚荆南蛮散居汉水流域,挡住了殷人南下之路。商王武丁决心南伐楚荆,随即自中原南下,经由方城入南阳。荆楚南蛮自知非敌,不敢与殷人交锋,纷纷退入周边山区。商王武丁也不纠缠,即沿今随枣走廊东进,深入汉东平原,并沿涢、澴等水入汉江,再顺汉水南渡长江,一举占领江南铜源。随后,又召集能工巧匠,将所占铜矿就地冶炼成铜锭,然后沿今随枣走廊或大别山隘口,源源不断运回中原。殷人自中原南下江汉,也将华夏文明带入荆楚地区,今武汉北郊的盘龙城等遗址,即为商人在长江北岸所建据点。

随着领土不断扩大,商王武丁渐觉鞭长莫及,于是大封王族亲戚为诸侯,帮助自己守卫疆土。据有关记载,商朝前后分封诸侯多达1500多个,听起来有些夸张,但从后世文献及出土文物来看,不少诸侯国的确存在,比如周、鄂、庸、唐等国,有些一直延续到西周时期。南方为商朝矿脉所在,自然需要可靠诸侯代为守护,据有关文献记载,商王武丁大约在公元前1264年,分封叔父子曼为邓侯,命他在南阳盆地南部建国,为他镇守南方疆域,守护铜运的战略通道,保护南方铜源安全。邓侯立都于邓城,即今湖北襄阳市西北郊。如果记载真实可信,邓国即为襄阳地区最早的分封国家,而且从建国伊始,便担负着守卫南土和保护铜源的重任。邓国尽享南阳、汉水之利,兼得青铜转运之便,此后逐渐强大起来,史书称为南阳方伯。

此时,华夏与南蛮的交融已进入了第二阶段,主流是华夏部族主动自中原南下,至长江以南攫取铜源,特点是分封诸侯于南阳作为商朝王室代言人,扼守南北咽喉要道,守护铜运战略通道,结果是南北交流更加频繁,使中原的先进文化得以在江汉流域广泛传播。襄阳地区为邓国都城所在地,担负着为商朝镇抚楚荆南蛮,守卫铜运战略通道等重任,地理位置比夏时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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