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唱晚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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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春燕来衔泥

□孙新志

连廊上来了一对燕子,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在墙角筑起了巢。

它们先是在墙上糊一层泥,让表面变得粗糙一些,然后衔来一粒湿土,粘在墙上,接着一粒粒、一坨坨地往上叠加粘连,逐渐向外向上扩展,最后筑成一个碗的形状,再垫上细草、碎布、羽毛等,看起来既暖和又舒适。没过多久,窝里便露出几颗小脑袋,看见老燕捉食回来,个个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丫,啾啾地叫个不停。

此情此景,不禁让我想起早年父母建房的情形。

我十二岁之前,父母和我们兄妹四人一直住在三间茅草屋里。那时,一遇刮大风,我们兄妹几个怕得要命,总担心房顶会被风掀翻。每次下连阴雨,也总担心雨水会把土墙泡塌掉。当时便想,要是有一间结实的瓦房该多好啊!

我初中毕业时,家里终于要盖瓦房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经济普遍落后,为了建一座像样的瓦房,父母已经准备了三年甚至更久。

建瓦房的材料,用量最大的是砖瓦。为了省钱,父母自己做砖瓦。做砖瓦先要做生坯,做生坯需要大量的泥沙,父亲母亲每次下地回来都会捎一车土,每次经过河边都会带一车沙。每攒够一个月的量,就做一次生坯。做生坯是非常劳累和繁琐的活儿,先要把沙土中的石子筛掉,再加水反复踩踏,和成“熟泥”,然后把和好的泥巴用力甩进砖模里,塞紧、压实、抹平,搬到空场子倒扣在地上,端起模子,三块砖坯就落地了。为了便于砖坯脱落,防止粘连,需要在砖模里撒上灶灰擦一擦、涮一涮,叫“洗模”。砖模带砖坯有三四十斤重,我总担心矮小的母亲承受不住,可她像蚂蚁搬家一样,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做瓦坯,则是把事先做好的“泥带”裹在圆柱形的土瓦机上,父亲用两只半瓢形的木柄扣着不停拍打,泥浆常常溅得满脸都是。随着瓦机的转动,瓦带变得瓷实又细腻,再用筷子竖着在瓦带上均等地划上四道印。取下瓦机拿到空地,瓦轴轻轻一错,就脱下一个完整的泥圈。等到半干时,顺着筷子划的印轻轻一掰,四片生瓦就截然分开了。然后,把做好的砖瓦立起来通风,等到完全晒干,再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起来。

燕子筑巢需要十天左右,做三间砖瓦房断断续续要花费近两年时间。那么多砖瓦,从沙土到成品,要和多少泥、弯多少次腰、端多少重量……恐怕没人能计算清楚。每做完一回生坯,父母都累得几乎抬不起手,直不起腰。

砖坯瓦坯做好后放进土窑,经过两天一夜的大火烧烤,生坯变熟坯,便可封门闭窑。父母日夜轮换着挑水到窑顶上,由小到大、由慢到快往下浇水,直到窑顶上不再冒出白烟,说明里面已经冷却好了。这时候,烧好的砖瓦就泛着青灰,能发出脆响,说明可以出窑了。

砖瓦备齐,秋播后动工建房。俗话说,“没有三坛老陈酿,请不起建房木瓦匠。”家里拿出攒了一年的鸡蛋,用来招待盖房子的大师傅。父亲跟着大师傅划线、起沟、打地基、砌墙、上架、缮瓦。打地基前预备一块大石头,请村里辈分最高的人在石头上写上“泰山石”三个字,然后由父亲把石头埋进东南角的地沟里,象征着根基永固稳如泰山。建房子母亲插不上手,便张罗着选用家里最好的木料做檩条,全新的芭簿(高粱秆做的帘子)当缮蓬。大梁是花大价钱买来的三十年老榆木,寓意着家有“余粮”(榆梁)。上梁那天,母亲点燃三炷香,朝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叩拜,在一张红纸上用毛笔写上“姜太公在此”,然后贴到房梁上,以告慰祖先——后辈子孙建房了。封顶时,屋子正中放一张方桌,上面摆上酒、肉、五谷杂粮,再放一挂鞭炮,给来道贺的左邻右舍发喜烟喜糖以示庆祝,叫做“挑脊”,宣告建房大功告成。那一刻,我看见父亲母亲的笑眼里蓄满了水光。

“明三暗五”(从外面看是三间,实际是五间)的大瓦房建成后,母亲经不住我们兄妹几个的叫嚷,还没等墙灰干透就搬了进去。

历经几十年风雨,老屋依然还在,我们兄妹曾商量把老屋改建成楼房,被母亲拒绝:“你们都不在家住,费那事干啥!”陈旧的老屋,如今只剩下父母,我们几个则四散各地,成了“候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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