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版:连载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襄阳之重

绪论

□姜振华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短短十二个字,阐明了时间、空间与人事的关系,千百年来被奉为金科玉律。然而孟子在说这句话时,旨在证明“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进而劝说齐宣王施行仁政,并非认为天时、地利不重要。相反,放眼整个历史长河,要想成就大业,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果不是恰逢其时,便如托古改制之王莽,给人以“穿越”之感,显得不合时宜;如果没有占据地利,便如未借荆州之前的刘备,只能寄人篱下,无处安身;如果不能兼具人和,便如已攻入北京的李自成,即便登上皇帝宝座,也注定只是一个过客。而在这三者之中,地利最为近便,也最为直观,在天时尚未彰显、人和尚未凝聚时,占据地理优势者,往往能够抢得先机,如秦、汉、隋、唐起自关陇,元、清发迹于塞外,东汉据于河北,明朝始自东南,无不是依托山川险阻抢占地形地势之利。

所谓地利,即地理之优势。战国纵横家苏秦始将连横时,曾用三句话说服了秦惠文王。第一句:“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郩、函之固。”意指关中山河险固,进可攻退可守,足可抵御外敌入侵。第二句:“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是说秦地物产丰饶,可以自给自足,不断积蓄力量。第三句:“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意谓秦国君圣臣贤,百姓乐为所用,乃人心所向、众望所归。其中前两句话,都是在分析秦国之地利。地利的重要性不仅适用于秦国,适用于战国,也适用于其他国家和时代。

那么,地利从何而来呢?它与地势密不可分。中国地势西高东低,总体呈阶梯状分布。从东西走向来看,大致可分为三级,分别以昆仑山-阿尔金山-祁连山-横断山脉和大兴安岭-太行山-巫山-雪峰山脉为分界线;从南北走向来看,又可分为四层,分别以黄河、淮河(秦岭)和长江为分界线。这几列阶梯纵横交错,将全国分为若干地理单元,其中有些地理单元相对独立,既有山川险要可以凭借,以阻挡外敌侵犯;又有平原盆地可供生产,以从容经营自身;还有江河谷道可资交通,以便适时向外拓展。于是,这些地理单元在某些特定的历史时期,便具有了战略性优势。

中国疆域虽然辽阔,但类似的地理单元并不多,中国军事地理学教授饶胜文先生在《布局天下:中国古代军事地理大势》一书中指出:“中国古代军事地理格局,乃是一种棋盘型格局。”所谓棋盘型格局,即以关中、河北、东南和四川为四角,以山西、山东、湖北和汉中为四边,以中原为腹地,共同构成一个不规则的围棋棋盘。棋盘上这九大区域,就是兵家所谓“山川都会”“山水形胜”之地,往往可以决定战争之胜败,左右历史之走向。

其中,关中、河北、东南和四川为四角,地理条件最为优越。关中有山河四塞,号称“八百里秦川”,而且地近西戎,风俗劲勇,民皆习战,极易形成割据势力,秦、汉、隋、唐四朝,均立足关中而统一天下。河北依山近海,河北平原广袤无垠,因邻近戎狄,自古多燕赵悲歌之士,东汉光武帝刘秀便是以河北为根据地,最终统一全国。东南素称形胜之地,依托江、淮与大海,构成了多重防御体系。东南丘陵有“苏湖熟,天下足”的美誉,且吴越民风好勇斗狠,自东晋南朝开始,便为势力盘踞之地,明太祖朱元璋即是立足江淮统一中原。四川号称“天府之国”,李白在诗中一再感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见四周防护极其厚实,且成都平原沃野千里,四川人性格火辣,极易形成对抗势力,史上割据政权多达几十个,但也容易产生内耗,无人能够由此完成统一大业。

山西、山东、湖北、汉中四边,山河形势虽不如四角险要,但战略意义不可低估。四边各连两角,皆可通往中原。四角割据势力壮大以后,必先争夺两翼、控制两边,进可以争夺中原,退可以据角自固,如此方能做到游刃有余。其中,山西地势高峻,四周有太行、吕梁、黄河和万里长城等为阻隔,中间分布着太原、运城、临汾等珠状盆地,边沿则有“太行八陉”、长城诸关、黄河诸津等交通孔道,尤其适合内部作战,为关中、河北进图要地。山东主体为鲁中南低山丘陵,拥有黄河、泗水、京杭大运河和黄海以供交通,为河北、东南沟通枢纽。汉中为汉江上游河谷低地,北有秦岭,南有大巴山,可借汉水与秦巴古道,连接关中、四川、陇西和江汉,尤为关中和四川所倚重。湖北地处长江中游,外有大别山、荆山、武陵山、幕阜山等山脉为险阻,内有长江、汉江等大江大河沟通内外,沿长江可上溯四川、下达东南,顺汉水可北出中原、西入汉中,为东南、四川争夺的焦点。

中原堪比围棋的“天元”,地处天下之中,境内四通八达,可经四边、通四角,可谓合天下之全势。中原有事,必波及四方;四方有事,必影响中原。在天下大乱之初,中原往往四面受敌,不利于新生势力成长,反而不如四角易成气候。但当天下由乱趋治、由分变合时,就必须深入腹地、逐鹿中原,这样才能控御中枢、夺取全境,最终横扫六合、一统天下。

从战略意义上来说,中原可分为四大区域,分别为淮河上游、河内平原、三川河谷和南阳盆地。淮河上游有汴、涡、颍、汝等支流,为中原与江淮的交通动脉。河内平原北倚太行、南阻黄河,沿太行诸陉可北入山西,沿黄河上下可连通关中与河北。三川河谷以洛阳为中心,有潼关拒其西、虎牢阻其东、伊阙扼其南、孟津堵其北,出洛阳诸关可通达四方。南阳盆地则如一扇“旋转门”,位于关中、汉中、湖北和中原交界处,东西延展、南北交会,同样可连通全国各地。

四角、四边围绕中原,形成了九大相对独立的区域,各具地理优势和军事价值。其中,襄阳跨连荆、豫,北为南阳盆地,南为江汉平原,中央为狭长的汉江谷地这几片区域连接起来,正好像一个不规则的“8”字形,而襄阳正处于中心的交会点上。荆襄地区为“湖北精要”,南阳盆地为中原门户,这使得襄阳既有鄂边之利,又兼中原之便,经由这两大要地,可与四川、东南、关中及汉中联系起来,具有多重战略价值和意义,因此被兵家称为“天下之腰膂”,正如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襄阳府》中所言:“襄阳居楚、蜀上游,晋庾亮谓此地其险足固,其土足食,诚天然之形势也。且东瞰吴、越,西控川、陕,南跨汉、沔,北接京洛,水陆冲辏,转输无滞,与江陵势同唇齿……”

首先,襄阳作为湖北的北大门,集中诠释了鄂边之利。湖北东有大别山,西有荆山和武陵山,南有幕阜山,共同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而大洪山屹立其中,将三角形分割成三块相对独立的区域,从而形成了三个战略重心,分别为荆州、武昌和襄阳。这三个重心又以长江、汉江为孔道,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分别与东南、四川和中原发生关系,因而具有不同的战略意义。顾祖禹先生在《读史方舆纪要》中说:“湖广之形胜,在武昌乎?在襄阳乎?抑在荆州乎?曰:以天下言之,则重在襄阳;以东南言之,则重在武昌;以湖广言之,则重在荆州。”

对东南政权来说,无论是固守江东,还是北伐中原,都必先控扼武昌,因此说“重在武昌”;对湖广、四川而言,要想进入湖北,独享长江天险,必先控制荆州,因此说“重在荆州”;而无论东南、四川还是湖广,无论占据荆州还是武昌,如果想依据湖北、争夺天下,都必须进占襄阳、北伐中原,因此“以天下言之”,则“重在襄阳”。同时,襄阳因位居汉水中游,无论对武昌还是荆州,都具有上流优势,亦如顾祖禹先生所言“荆州不足以制襄阳”,而“襄阳不难于并江陵也”。从这个意义来说,襄阳更具全局价值。

值得一提的是,襄阳所占鄂边之利,对四川和东南二角而言,意义又截然不同。对四川政权来说,因四周防护太过厚实,本身又有“盆地意识”,既不便也不愿劳师远征,很少能够深入湖北,更别提进驻襄阳了。以最强的蜀汉政权为例,在关羽大意失荆州后,刘备最远也只是攻至夷陵,而且以惨败收场。对东南政权而言,情况则全然不同。他们大多来自于北方,往往以收复中原为己任,至少也以之为口号。从东南北伐中原,主要有三条通道:一是北渡江、淮,直插中原腹地;一是溯江入川,自关陇迂回中原;一是溯江入汉,自襄阳北入中原。总体而言,这三条路都不容易,但相比而言,四川道远路险,江淮不利转输,唯有取道襄阳,相对比较便捷。正如《通鉴地理通释》中所言:“欲退守江左,则襄阳不如建业;欲进图中原,则建业不如襄阳;欲御强寇,则建业、襄阳为左右臂也。”当年岳飞北伐,正是取道荆襄,一路势如破竹,直抵汴京城外。如果不是秦桧陷害,也许真能直捣黄龙。抛却进攻价值不论,单就防守意义而言,襄阳同样至关重要。这是因为,东南位于江淮下游,向来依据上流构筑防线,其中,淮河水浅流缓,最终仰仗长江天险,但淮河流域湖泽密布,可以延缓北人进攻,故以寿春、凤阳、淮安等为要津,而以合肥、扬州等为重镇;而长江出湖北以后,江面逐渐变宽,几乎无险可守,故以上流荆襄为屏障,以襄阳、荆州、武昌为重镇。其中,襄阳不仅位居东南上流,而且是荆州、武昌上流,地理位置举足轻重,一旦襄阳失守,荆州、武昌亦难支持,敌人可顺江东下,直捣东南腹心建康,淮河防线也将随之失效。因此,东南政权不能不苦心经营,视襄阳为“西北强藩”,以御敌于千里之外。但也因为襄阳太过重要,东南政权又对其十分忌惮,一旦襄阳与朝廷有贰,举兵东下建康,东南同样无可抵御。早在南朝时期,此类事件便时有发生,如梁武帝萧衍,曾为南朝齐雍州刺史,即以襄阳为根据,率兵东下攻破建康,取南齐而代之。因此,东南政权对襄阳极为矛盾,既要倚仗其捍卫上流,又要提防它威胁根本,往往在倚重与制约中陷入一种两难境地。因此仅对东南政权而言,襄阳也非一般地方可比。

其次,襄阳作为南阳盆地南大门,又可以分享中原之全势,对所有边、角产生重要影响。饶胜文教授认为,洛阳号称“天下之中”,其形势之重却在外围,即淮河上游、河内地区、三川河谷和南阳盆地,只有经由这四大区域,才能真正掌控天下中枢,从而驾驭四边和四角。其中,南阳盆地四通八达,号称中原“旋转门”,襄阳经由这座“旋转门”,可以自由出入四方。正如《通鉴地理通释》所言:“襄阳上流门户,北通汝洛,西带秦蜀,南遮湖广,东瞰吴越。”而这种对全局之影响,对南、北政权也迥然不同。

对东南和四川两角势力而言,由于其往往满足于偏安一隅,极少能够冲出边角、立足中原,所以襄阳对其影响相对较小,历史上也罕见由南而北经由襄阳统一天下之案例。唯有明太祖朱元璋是个例外,他自东南起兵,首先夺取荆襄,然后统一天下。但他在攻占荆襄后,仅以襄阳为配合,以主力出山东,所以不算经典案例。

相反,对北方政权而言,襄阳便显得至关重要。当关中、河北两角,经由山东、山西、汉中三边进入并立足中原后,往往会以秦岭淮河为界,形成南北对峙局面。这时,北方政权要想统一南方,也有三条通道可供选择:一是西自关中、汉中入巴蜀,再沿长江顺流东下;一是东经淮河南下,沿淮入江,进图江南;一是中经襄阳南下,然后由汉入江,直扑建康。在这三条道路中,西路战线最长、险阻最多,因而难度最大;东路战线最短,但遍布江河湖汊,不利于北方骑兵作战;唯有经中路襄阳,水陆进军均很便利,加上居高临下的优势,可以弥补水战劣势,对北方政权最为有利。所以,西晋灭吴、隋灭南陈、蒙古灭南宋,无不从攻占襄阳开始。

再次,襄阳不仅区域优势明显,为兵家所必争,襄阳城也易守难攻,号称“华夏第一城池”。乾隆《襄阳府志》记载:“(襄阳城)檀溪带其西,岘首亘其南,汉水如带萦乎东北,楚山若屏峙乎西南,天然之形势也。”襄阳城南有岘山绵亘,东、北则有汉江环绕,西面是檀溪水,可谓天然的军事要塞。早在春秋战国时代,楚人便在此修建北津戍,“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进而称霸中原;汉高祖刘邦依据北津戍故址,在此修筑襄阳城,并引汉水为护城河,城墙高八米,宽十至十五米,护城河宽一百三十至二百五十米,号称“华夏第一城池”。东汉刘表为荆州牧时,始以襄阳为州治,此后历为州、郡、府治所在,战略地位举足轻重。尤其是在南北对峙的年代,南方政权无不在此苦心经营,倚襄阳若“北方长城”。在近三千年的建城史中,襄阳古城历经增筑或改建,但始终固若金汤,因此有“铁打的襄阳”之美誉。也正因为如此,在历史的重要转折点上,我们总能看到襄阳的身影,无论最终谁胜谁败,总会留下襄阳的故事与传奇。譬如蒙古攻打南宋时,先后从巴蜀和江淮重点突破,均无功而返,直到忽必烈时才改变策略,派出近二十万大军,决心从襄阳打开缺口。襄阳军民誓死抵抗,前后长达六年之久,终因贾似道奸臣当道,陷入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绝境,为避免生灵涂炭,才不得已弃城投降。蒙古铁骑天下无敌,数年内横扫欧亚大陆,攻打一座襄阳城却用了六年之久,可见襄阳城之坚固。金庸在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中,正是基于这段史实,虚构了郭靖守襄阳的故事,使“铁打的襄阳”更加名闻天下。

当然,随着历史形势不断演变,襄阳的战略地位也在发生变化。在元代以前,中国的政治重心在关中或河南,襄阳作为南北咽喉,常常作为省级区域中心城市,在区域发展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而在元代以后,随着政治重心东移,经济重心南移,山东作为南北通道,战略地位急剧上升,襄阳的战略地位则有所下降。特别是近代以来,随着京汉铁路大动脉的开通,极大改变了原有的地理格局,武汉作为全国铁路枢纽城市,战略地位陡然提升,襄阳地位再次下降,仅仅作为地市级城市,在区域发展中发挥作用。

新中国成立以后,随着经济社会的持续发展,形势又在悄然发生改变。特别是高铁时代的到来,汉江黄金水道的修复,襄阳作为省域副中心城市、汉江流域中心城市、襄阳都市圈核心城市和中西部发展的区域性中心城市,在鄂豫陕交界地区、整个汉水流域以及中西部地区的优势日渐凸显,使得襄阳这座历史文化名城不断绽放出新的魅力。

版权所有 ©2020 襄阳晚报 hj.cn 鄂ICP备2021012470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