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乐君

傍晚的街市上，忽然听到一阵明快的竹笛声，市声嘈杂，这竹笛声却清越入耳，让人为之一振。循声看去，见一清癯老者正立于街边树下，忘情地吹着竹笛。他斜挎在肩上的布兜里插满了竹笛，不禁让人疑惑：这是一位卖笛人呢，还是一位资深的竹笛爱好者？

天气转晴，铁栅栏里朱砂梅已满枝花蕾，在笛声里，那花枝仿佛起了轻盈的颤动。凑近看，一朵朵朱砂梅正在绽开，原来，朱砂梅也是竹笛的知音。老者专注地吹奏竹笛，笛声婉转，路人没法不向他行注目礼。在黄昏的街头，他的笛声如清幽的鸟鸣，让听到的人心里都荡起了涟漪。

路人接踵而至，下班的车辆多了起来，这样的喧嚣，委实有点干扰了吹笛人的兴致，但老者依然神态自若，仿佛这个街角就是他自家的后院一般。朱砂梅在这一刻开得轰轰烈烈，映照得吹笛人像梦境中的人物……

转身离开，心头泛起了另一幕街市笛声，宛在眼前。

那是在20世纪70年代随州乡下的两水沟小镇。半晌午了，我和盲艺人成发从十里外的乡村走到两水沟镇街，来到了小镇的街心桥上。这座桥修得甚是好看，高高的拱背，像月亮飘落在河面。上了桥，成发靠着桥栏，从背上的袋子里拿出一支竹笛，对着潋滟的河水吹了起来。在桥上吹竹笛，仿佛带了水音，那悠扬婉转的笛声，顺着河流漂得很远，很快吸引了桥两边的居民。我站在拱桥的台阶上看成发吹笛，觉得他的身形好高大、好帅气，一点也不觉得他是个落魄的盲艺人。

就在这时，从街对面上来了一位穿青蓝布衫的女子，手里拎着个布兜，走到成发面前停住。女子还没出声，就听成发问：来了？几时回来的？那女子回答的声音不大，把手中的布兜朝成发怀里塞。他们在那里推来让去的，只听女子带着哭音说，你好好过，我不管你了。然后一扭身，下桥走了。

晚上回到伯父家，和伯父说起桥上发生的事。伯父说，造孽哟，那是成发年轻时的相好。多年前成发是这一带的说书人，方圆百里，到处有他的场子。不知道从啥时候起，这女子就追着他跑。成发每到一处说书，女子就给他做饭洗衣，大家都说成发一个盲人好福气。然而，那女子到底被家人逮着了，绑了回去，逼着嫁了人。

伯父的讲述让我恍然明白，今天成发领我去镇街，就是要去会一会他的旧相识。至于笛声，便是他和那女子约定的信号吧，不然，他一个盲人，到哪里去寻人。

今天，街角的朱砂梅开得灿烂，朱砂梅下的吹笛人已经回家了吧？因他，我想起了多年前的盲人朋友谢成发。成发大哥早就隐入尘烟了，包括随州乡下两水沟的那道拱桥，不知道还有没有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