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鹏飞
春来到,荠菜俏。今年,襄北大地的春天来得迟了些。立春后,鄂北岗地上的麦苗才刚返青,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绿绒毯。不知不觉间,荠菜也悄悄地从麦垄间、田埂边钻出来了。
记得小时候,每年的这个时节,母亲总要挎着竹篮,带着我去岗地里挖荠菜。她总说:“春来荠菜香,吃了眼睛亮。”岗地起伏,麦田一垄一垄向远处延伸。她蹲在田埂上,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眼睛盯着地面,像在寻找什么宝贝。
荠菜的叶子有点像小梳子,边缘呈锯齿状,叶面泛着淡淡的灰绿色。母亲说,这样的荠菜最嫩,包饺子最好吃。母亲教我挑荠菜的要领:叶子要舒展,茎要短,根要白。我蹲在地上,学着母亲的样子,轻轻扒开周围的土,用铲子一挖,捏住根部一提,整株荠菜就起来了。有时挖得太急,会把荠菜的根须弄断,母亲就说:“慢些来,荠菜也是有灵性的。”
挖回来的荠菜要仔细择洗。母亲坐在堂屋门口的木凳上,把荠菜一根根择净,去掉黄叶和杂草。我端来一盆清水,看母亲把择好的荠菜放进去漂洗。水面上浮起细小的泥沙,荠菜的叶子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小伞。洗干净的荠菜要沥干水分,母亲把它们摊在竹筛里,放在阴凉处晾着。
荠菜的吃法很多。最简单的是凉拌:将荠菜焯水去草酸,捞起切碎,加盐,滴上香油,佐以蒜末拌匀,再撒一把炒熟的芝麻。那滋味,清新爽口,带着春天的气息。
母亲最拿手的是荠菜饺子。晾干的荠菜焯水后切碎,和猪肉馅拌在一起,加入姜末、葱花、酱油调味。和面、擀皮、包饺子,母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包好的饺子下锅煮,水开三次,饺子浮起来就好了。咬一口,荠菜的清香和肉馅的鲜美在口中交融,那是春天最动人的味道。
荠菜不仅好吃,还能入药。母亲说,荠菜性凉,能清热解毒。春天容易上火,多吃些荠菜对身体好。村里有个老中医,每年春天都要采些荠菜晒干,留着配药。他说荠菜能治痢疾、止血,还能明目。
后来我离开家乡,到城里读书、工作。每到春天,总想起小时候挖荠菜的情景。城里的超市也有卖荠菜的,或分成小把,整齐地摆放在货架上;或装在塑料盒里,标着不菲的价格。买回来一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少了麦田里春风的吹拂?少了晨露的滋润?抑或是少了泥土的芬芳?
去年春天,我回了一趟老家。岗地上的麦田依旧,只是母亲的腰弯了,头发也添了雪霜。听说我要回来,她早早地准备好了竹篮。我搀着她,慢慢走向田野。荠菜还是那样嫩绿,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当年的小村庄已经变了模样,远处的楼房像积木一样堆叠着,近处的田地被分割成一块块,种着各种经济作物。
母亲蹲下身子,熟练地挖起一株荠菜。我不禁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教我认荠菜的样子,还想起她说过的话:“慢些来,荠菜也是有灵性的。”那时她的头发乌黑,腰板挺直,挖起荠菜来又快又准。时光啊,就这样悄悄溜走了……
我们挖了小半篮荠菜。母亲说够了,再挖就吃不完了。晚上,母亲还是像从前一样,把荠菜择洗干净。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很想抱抱她。但我终究没有这么做,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帮她剥蒜。
荠菜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我咬了一口,还是记忆中的味道。母亲问我:“好吃吗?”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城里的荠菜之所以少了味道,不是因为它不够新鲜,而是因为它少了母亲的手艺,少了家乡的气息,少了童年的记忆。
春天又来了。不知道襄北大地的田野里,是否还有人挎着竹篮,在晨雾中寻找那一簇簇青翠的荠菜?而我,也许只能在梦里,回到儿时的那些春天,回到那片长满荠菜的田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