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莉
春节将至,好客好礼的中国人,难免要走亲访友。客人携礼上门,主人殷勤留饭,酒桌是个绕不过去的场景。襄阳人常被周边地区评价为“讲礼”“礼性长”,吃饭喝酒的礼仪就显得尤为淳朴绵长。
“开席三杯酒”的历史渊源
襄阳人作为主家请客吃饭,开席一般是由宾主先共进三杯,这其实源于一个流传了几千年的古代礼仪——“三爵杯”。
爵,就是古代的酒杯,北大教授阎步克推断,“爵名三迁,爵有四形”,“四形”即三足爵、斗形爵、筒形爵、雀杯爵。最早的爵形为三足,来自于鼎,礼仪的性质非常明显。古人在一些宴会或祭祀场所,以爵饮酒、奠酒,往往以三次为数,是为“三爵杯”。
三爵之礼在儒家经典“三礼”(《仪礼》《周礼》《礼记》)中均有涉及,并在各种饮宴、祭祀场合中被古人所遵守。东汉傅毅《舞赋》一文中,楚襄王问宋玉如何举办筵席招待群臣,让宾主尽欢,宋玉回答说:“是以《乐》记干戚之容,《雅》美蹲蹲之舞,《礼》设三爵之制,《颂》有醉归之歌……”意思是在酒宴上要有酒有乐,有歌有舞,而宴会上饮酒三爵,是“礼”所允许的。
李白“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之句中提到的陈王曹植,也在其诗中不止一次地写到三爵:“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箜篌引》),“乐饮过三爵,朱颜暴己形”(《鼙舞歌·大魏篇》)。
其后,三爵的礼仪在各朝各代都得到延续。南北朝庾信在《周宗庙歌·皇夏》中强调:“礼终三爵,乐奏九成。”唐代李景伯任谏议大夫时,在君臣饮酒过程中一直不忘规劝:“侍宴既过三爵,喧哗窃恐非仪。”
随着儒家思想在社会生活中的普及,三爵之礼已不限于庙堂之上,逐渐普及于寻常百姓之家。宋代诗人刘克庄有诗云:“稍喜一犁翻宿雨,聊为三爵礼高年”,又有“莫辞社酒传三爵”之句。此外,乾隆皇帝曾在新年赐给高寿老人酒食时写道:“三爵循古典,炰兔亦烹豚。”
为什么要以三爵为礼?“三爵杯”作为饮酒的礼仪,自上古以来一直为人们遵循,但到汉代时,其礼仪内涵已不能尽为人所知,汉儒便在注释经典中加以解释。《诗经·小雅·宾之初筵》末句言道:“三爵不识,矧敢多又。”郑玄在此笺注:“三爵者,献也,酬也,酢也。”明确了三爵之中每杯酒所蕴含的礼仪内容:第一杯叫作“献”,主人,即酒宴的发起者,首先向宾客敬酒,表示尊敬;第二杯叫作“酬”,主人再次向宾客敬酒一杯,表示感谢;第三杯叫作“酢”,是指宾客举杯回敬主人,表示还礼。随着时代的发展,三爵之礼逐渐变成了我们今天的“开席三杯酒”。
“三爵杯”古礼的当代演绎
据调查,“开席三杯酒”在新中国成立初期仍存在于各地民间。后来,随着社会生活节奏的加快,这一习俗逐渐被简化,以致多数人已经不能准确认识其内涵。
其实,襄阳很多民间俗语都与“三爵杯”的古礼暗合。襄阳有个说法,叫“一人不喝酒,二人不打牌”,表明襄阳人直观地认识到,饮酒之事具有礼仪性质,酒为待客之用,需要酬酢往来,以求宾主尽欢。一人喝酒,叫作“寡酒”“闷酒”,越喝越是郁闷孤独,容易喝醉伤身。所以主人请客,动烟动火,费酒费菜,还要感谢客人赏光,因为客人的到来,为自己带来了陪伴和欢乐,是要真诚感谢的。坐上酒席,又要强调“主不喝,客不饮”,是指酒席上的开局必须由主人来发起。
酒桌上来的都是客,先跟谁喝?冷落了谁都不好。所以第一杯酒,就不能谁先谁后地显示亲疏、远近、尊卑,那不是得罪人嘛!
同时,襄阳人对“开席三杯酒”也有自己的发挥。第一杯酒当然由主人发起,把请客的原因言明,把感谢的话说到位;第二杯、第三杯就请在座的长者、尊者(往往坐在首席、次席)分别“提一杯”,为自己助力。当然,助力者也要“有眼色”,或帮主人表示欢迎,或代表客人表示感谢。这样三杯酒下来,“破冰之旅”开启,“团队建设”完成,便顺理成章地进入其乐融融的单人敬酒阶段。“打圈”“通关”“点发”……一轮轮下来,继续酬酢往来,觥筹交错。
若有客人晚到,那就算是“失礼”了,具体表示就是执行“入席三杯酒”,把本桌开席共饮的三杯酒补上,才算得到了入席的资格。一切的做法,都是要让请客的高兴,喝酒的尽兴,尽显“酬酢”本义。
古人节制饮酒的初衷就在“爵”里
据考证,古人饮酒的爵,容量大约200毫升,约为四两。三爵,就是一斤二两。古人喝的虽是低度的米酒(或黄酒、醪糟),但一斤多喝下去也往往不胜酒力。所以《礼记·玉藻》就规定了:“君子之饮酒也,受一爵而色洒如也,二爵而言言斯,礼已三爵而油油,以退,退则坐。”喝一杯酒,能神态自然,不失态;喝两杯酒,尚能言谈自如,不失言;喝三杯酒,就要警惕喝醉,自觉退坐,以免失礼,如此才能保持“君子”的体面。就是说,饮酒不要过三杯。
但古往今来的经验告诉我们,酒的魅力无远弗届,古人也不能都遵守“酒不过三”的禁令。为了突破三爵的限制,古人在三爵之后,又有了“旅酬”和“无算爵”的礼节。旅酬,就是挨次行酒,人人敬到,类似于今天酒桌上的“打圈”;无算爵,就是不计算杯数,“单挑”也好,“群殴”也罢,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一个与襄阳有关的“三爵”故事表明,古人的酒桌也相当“凶险”。东汉末年荆州刺史刘表驻襄阳时,“子弟骄贵,并好酒。为三爵,大曰伯雅,次曰仲雅,小曰季雅。伯受七升,仲受六升,季受五升……”这些被称作“雅”的大杯,是用来罚酒的,直接为普通爵的五倍、六倍、七倍。酒不醉人却撑人哪,只有酒量、肚量都宽广的人才能享受,所以后世称酒量为“雅量”。
名为雅量,喝醉了其实不雅。《世说新语·任诞》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跟家中兄弟一起用大瓮喝酒。醉眼朦胧之际,一群猪趁机过来把嘴凑在大瓮边偷喝。人们忙不迭地轰赶,却见阮咸正跟一头小猪头挨头扎在瓮中,痛饮不已。
对于酒桌上的过度饮酒,古人也常常保持警惕。汉武帝时,两个因喝酒而招祸的事情发人深省:一个是著名的侠士郭解,其外甥仗势欺人,在酒桌上强迫人喝酒,那人被逼得大怒之余,拔刀杀死了郭解的外甥;另一个是名将灌夫,在丞相田蚡的婚宴上喝醉了,“使酒骂座”,后被汉武帝以不敬之罪斩杀。
所以,古人虽深知酒的妙处,“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却多能清醒地节制饮酒。周公旦在《酒诰》中说:“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教,不腆于酒,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周公将周能代商也归结于商人饮酒无度而周人能克制饮酒。后来,历朝历代的禁酒令也层出不穷。
古人出于祭祀、饮宴、礼仪等的需要,饮酒在所难免,于是便规定了“三爵”为限来节制饮酒。这在今天,也是可以借鉴和遵守的。春节在即,愿好酒好礼的襄阳人不仅遵古礼,还要遵古训,多吃菜,少喝酒;喝好莫喝醉,过一个快乐无忧的春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