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唱晚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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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消寒图》

□冯耀民

冬天,我给父亲打电话要勤些,他已是耄耋之年,我总担心他。冬至后给他打电话,那头传来喜乐的声音:“我的《消寒图》画好了,没事涂一朵,冷就少一天。”

父亲打电话声音很大,他怕隔着崇山峻岭,我听不见。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很特别,洪亮中有一种跃动的感觉,像他健步走路的样子,又像他吹笛子时恬然自得的模样,总能让我神安郁散。

《消寒图》至少在元代就已兴起,又名《九九消寒图》。父亲画《消寒图》是根据明代《帝京景物略·春场》里的记载:“日冬至,画素梅一枝,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尽而九九出,则春深矣,曰九九消寒图。”即从冬至这天起,画一枝素梅,枝上画梅花九朵,每朵梅花九个花瓣,共八十一瓣,每瓣代表一天。染完九瓣,代表着过了一个“九”;等九朵梅花染完,就出了“九”。

父亲是教师,少时上过私塾,不仅毛笔字远近闻名,写的春联,十里八乡的人都喜欢,还画得一手好画。他画的《消寒图》很是精致,有长方形、正方形两种:长方形的,是一枚从左到右一路昂扬向上的虬枝,侧枝上挺立着八十一朵素梅,像一幅淡远幽雅的古画;正方形的,是中央一株素梅,八十一朵梅朵簇拥着风骨遒劲的主干,像空灵无染的淡墨画。两种都是用小楷毛笔画的,贴在卧房的床头上,从冬至那天开始,临睡前最后一件事,就是用红色的蜡笔涂梅朵。从枝干上的第一朵梅花开始“数九”——一朵,两朵,三朵……一直画到杨柳眨巴着青嫩鹅黄的眼眸,燕子绕梁低吟呢喃。“九”尽便是春来。

父亲画《消寒图》是退休后开始的。那时母亲已去世,我们都早已结婚,各忙各的,顾不上父亲的孤单与冷清。父亲对再婚一直顾虑重重,怕影响与家人的关系。他总说,老年婚姻不好办,顾了这,顾不了那,不能只顾自个儿,让家人不愉快。退休后的生活是寂寥的,大山的冬天更是漫长又寒冷的寂寥,父亲便爱上了《消寒图》。

几个老友知道了父亲画《消寒图》的乐事,很是喜欢。父亲就给老友画。老友和他一起数九,画梅朵。一个人的乐事,变成了几个人的乐事。后来,老同事、熟人多起来,连村里老人也觉得这是滴水成冰、数九寒冬里的一桩趣事。大家这么喜欢,父亲就画得更多了,一幅《消寒图》,便是一份寒冬里的温暖。

没想到父亲一画就是二十年。父亲的《消寒图》就像他为邻里写对联那样,是义务的。他认为涂《消寒图》就是和老人们在寒冬玩的一个游戏,收费的话,就失去了玩的快乐。父亲用《消寒图》温暖着自己,也温暖着他人。

村里高血压偏瘫在床的张伯伯,比父亲大两岁,父亲年年给他送《消寒图》和水彩笔。把素雅的梅朵涂成了一朵朵灼灼的梅朵,张伯伯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

前年初冬父亲生了病,因为高龄,县医院治不了,只能到市里的医院做手术。半个月后出院,稍好,父亲就开始画《消寒图》。他怕老人们等着。那年老人们都亲自来我家拿《消寒图》,他们惦记父亲,怕手术后的父亲度冬难免消沉。父亲在电话里说得最多的是:“今天画几朵了?”“四九天了,出门别走滑了……”大家用微信发着各自的梅朵图片,互相欣赏,看谁涂得美。

那天父亲翻阅古书,知道了还有一种“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繁体)”的文字版《九九消寒图》,据说最初由道光皇帝亲书御制。原来皇帝也玩《消寒图》的游戏,这个发现让父亲很是高兴。

“但愿父母都能长命百岁。”相信为子女者内心深处都这样想。我想,父亲有《消寒图》,寒冬便有了喜乐的色彩,有了希望,如此父亲定能平安度过一个个寒冬,走进一百岁的生日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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