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勇
襄阳和赣州（别称“虔城”）相隔近千公里，却有着相似的地理特征——同为长江重要支流的汉水、赣江都是从古老的城墙下穿城而过。王维的“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之句，用来形容两座城市似乎都恰如其分。此外，二者同为省域副中心城市，都拥有“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中国魅力城市”之美誉。前不久，随着赣州江南宋城文化研究院一行人来访襄阳，我们在梳理史料时发现，在过往的历史时空里，襄虔二城也有着广泛而深厚的文化交集。
大唐诗人朋友圈
赣州与襄阳的牵连，以唐代为盛。
清同治《赣州府志·艺文志》的首篇，收录的是襄阳人张子容的《永嘉即事寄赣县袁少府瓘》一诗：“山绕楼台出，溪通里閈斜。曾为谢客郡，多有逐臣家。海气朝成雨，江天晚作霞。题书报贾谊，此湿似长沙。”张子容为唐先天元年（712年）进士，开元年间谪为乐城（今属温州）尉。袁瓘生平失考，但据《赣州府志》考证，袁瓘可能时任赣县令或丞尉等职。此诗是襄阳人与赣州客有着相同际遇好友间的鸿雁传书，惺惺相惜之情跃然纸上。
张子容一生的挚友孟浩然与赣州则有着实实在在的交集。赣州人綦毋潜是唐代江西最有名的诗人，《全唐诗》收录他的诗一卷26首，其代表作《春泛若耶溪》入选《唐诗三百首》。綦毋潜的诗作“举体清秀，萧萧跨俗”（《赣州府志》语），后人认为其诗风与王维相近。孟浩然与王维更是交谊甚笃，又被后世并称为“王孟”。孟浩然在羁旅行役中，曾于洛阳偶遇綦毋潜。这次偶遇，孟浩然留下一首《题李十四庄兼赠綦毋校书》：“闻君息阴地，东郭柳林间。左右瀍涧水，门庭缑氏山。抱琴来取醉，垂钓坐乘闲。归客莫相待，寻源殊未还。”此诗成为了盛唐大诗人朋友圈中的一则佳话。
后来，科举失意的孟浩然乘舟南下，畅游赣州山水，写下著名的五言诗《下赣石》：“赣石三百里，沿洄千嶂间。沸声常活活，洊势亦潺潺。跳沫鱼龙沸，垂藤猿狖攀。榜人苦奔峭，而我忘险艰。放溜情弥惬，登舻目自闲。暝帆何处宿，遥指落星湾。”
诗人以如椽之笔，成功地将“赣江误入唐诗鸿卷”。
张氏兄弟之“双城记”
唐朝诗人中还有一个大咖叫张九龄，官居宰相，位高望重。他在《襄州刺史靳公遗爱颂》中“江汉间州以十数，而襄阳为大：旧多三辅之家，今则一都之会”之句，可以说是对唐代襄阳都市地位最简捷最准确的概述。他曾数次履迹襄阳，留下《登襄阳岘山》等诗篇。根据清王士禛《池北偶谈》记载，襄阳岘山上有一面石幢为张九龄所撰。张九龄贬任荆州长史时，曾延聘孟浩然为幕僚。唐诗名句“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就出自孟浩然献给张九龄的干谒诗《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张九龄与綦毋潜亦有深交，他的《同綦毋学士月夜闻雁》《在洪州答綦毋学士》便是明证。
张九龄的弟弟张九皋，于唐中宗景龙三年明经及第。张九皋早期基本在赣州、襄阳两地做官，曾任南康郡赣县令、南康郡别驾、襄阳郡太守兼山南东道采访处置使。据唐礼部尚书萧昕撰《张公神道碑》记载，张九皋在襄、虔二地任职期间皆有建树且政声不错。《旧唐书·张九龄传》说张九皋“自尚书郎历唐、徐、宋、襄、广五州刺史”，佐证了《张公神道碑》所记张九皋曾在襄阳任职的经历，弥补了张九皋在襄阳明清地方志书《职官表》中失载的缺憾。
两宋襄虔不解缘
两宋时期，“襄虔之交”依旧延续。郑獬、苏轼、岳飞、辛弃疾等一班巨星成为双城相牵的纽带。
宋仁宗皇祐五年（1053年）状元郑獬为赣州宁都人，后随父祖迁居湖北安陆。熙宁二年（1069年），权知开封府的郑獬慕名巡视长、木二渠灌区，并对治平三年（1066年）宜城县令朱纮修复贯通木渠、长渠之功十分赞赏，欣然写下《襄州宜城县木渠记》，文中“通旧陂四十九，渺然相属如联鉴，高蓄下泄”之名，是对灌渠“陂渠串联”“长藤结瓜”水利灌溉方式的生动描述。许是意犹未尽，他还写下一首《木渠》诗：“木渠远自西山来，下溉万顷民间田。谁谓一石泥数斗，直是万顷黄金钱……安得木渠通万里，坐令四海成丰年。”
郑獬写木渠的诗文与其后曾巩的《襄州宜城县长渠记》、元代何文渊《重修武安灵溪堰记》等，为2018年白起渠（即长渠）成功申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提供了强有力的史料依据。
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守母丧期满的苏轼与兄弟苏辙陪同父亲苏洵赴京时途经襄阳，从而有了“三苏”与襄阳的邂逅。苏轼大概于嘉祐五年元月在襄阳稍作停留，留下了近十首脍炙人口的诗作，士子们耳熟能详的汉水、岘山、万山、隆中、鳊鱼、宜城酒等名胜风物尽在诗中。
十八年后，时任徐州知州的苏轼为曾知虔州的孔宗翰作《虔州八境图》八首。他没有到过虔州，只能凭借孔宗瀚的介绍及本人的想象描摹虔州美景。元祐八年（1093年），苏轼被贬惠州，曾驻足虔州月余。这次，苏轼登临郁孤台，观虔州美景，堪称十余年后的“圆梦之旅”。兴之所至，写下了《过虔州登郁孤台》：“八境见图画，郁孤如旧游。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并补作《虔州八境图后序》一篇。
南宋初年，岳飞曾受旨领兵江西一带剿匪，避免了虔州平民被屠戮并在于都的罗田岩留下诗篇。1130年金兵南侵，岳飞领兵收复建康，随后率领岳家军击溃伪齐的十万大军，收复了襄阳等六郡。这是民族英雄岳飞与襄虔二城的不解之缘，也是襄阳古城与赣州宋城的共同铭记。
南宋豪放派爱国词人辛弃疾一生以恢复中原为志，满腔激情却命运多舛，壮志难酬。“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他在对好友陈亮倾诉的这首《破阵子》里，把自己的理想、激情、愤懑、无奈抒发得淋漓尽致。词中的“的卢马”即三国时期荆州牧刘表赠与刘备的坐骑，“马跃檀溪”故事的“主角”。宋淳熙二年（1175年），辛弃疾任江西提点刑狱，驻跸赣州。协助他围剿茶商军有功的赣州太守陈天麟（字季陵）却无妄遭贬，任九江司马。辛弃疾为他写了首情真意切的送行词《满江红·赣州席上呈陈季陵太守》，上阕为“落日苍茫，风才定、片帆无力。还记得、眉来眼去，水光山色。倦客不知身近远，佳人已卜归消息。便归来、只是赋行云，襄王客。”
这位陈季陵，便是从襄阳知府任上调任赣州的。《襄阳府志》说他“知襄阳，修古洋河，募忠义军浚城濠，卓有伟绩。”清洪亮吉修纂的《宁国府志》记载更为详尽：“由饶州改知襄阳，修治楼堞，募忠义军，浚古眢河，察城中奸细，诛之。朝旨嘉奖。改知赣州时，茶商寇赣吉间，乃预为守备，民恃以安……”
淳熙三年（1176年）春，37岁的辛弃疾奉诏调离赣州，转任京西转运使判官、差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抚使。京西南路治所在襄阳，辛弃疾任京西转运使判官一事，历代《襄阳府志》“职官表”中皆有记载。离任赣州时，辛弃疾写下千古名篇《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表达了他长期无法北上抗金、收复山河的郁闷心情。
辛弃疾与陈天麟，一个从北到南，一个从南到北，让襄阳、赣州二城因他们有了一种奇妙的缘分。
“人事有代谢，毕竟东流去。青山遮不住，我辈复登临”——岘首山上的抒怀与郁孤台下的感慨叠加一起，似乎也没有什么违和感，反而多了一份独特的意境。千年相牵俱往矣，未来协同更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