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板车 三代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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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越调折子戏《伐子都》剧照(资料图片)

□张闫冉

2026年6月下旬,一块烫金匾额从北京一路南下,落入湖北省老河口市湖北越调仙人花鼓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的荣誉室——全国文化科技卫生“三下乡”活动优秀团队,全省仅有3个集体上榜。

消息传回那天,老团长苑立珍正站在排练厅门口。当他看着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台、吊嗓、翻跟头,忽然感觉有点恍惚。40年前他刚到团里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年纪,一样的满身大汗。此时,他不禁又想起了那个躺在仓库里的“传家宝”——一辆老板车。

一个流动的演出舞台

老河口的普宁街,过去有一条窄巷子。巷子里住的,大多是一辈子跟剪刀打交道的匠人。

1938年,汪爱枝在这条巷子里出生了。家里几代人“打剪子”,日子过得紧巴,谁也没想到,这个“剪刀世家”血脉里竟流淌着戏曲的基因。太爷爱唱,祖父会拉,父亲会敲锣打鼓,到了汪爱枝这一辈,嗓子一开,满巷子的人都竖起耳朵。

1953年,巷子所在的街道办起了业余演出队,15岁的汪爱枝登台唱了一出《刘海砍樵》。嗓子一亮,台下坐着的评委都怔住了——这闺女,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1955年,襄阳地区汇演,汪爱枝拿了一等奖。襄阳的曲剧团、京剧团抢着要人,可当时的光化县不放人——这棵苗子,得留在家门口。

1956年,光化县豫剧团正式成立,汪爱枝成了当之无愧的台柱子,后来成了远近闻名的“鄂西北一枝花”。这个名号,是她一嗓子一嗓子唱出来的。

一个剧团,光有台柱子还不行,还得有台子。1963年,剧团琢磨出一个法子——用8辆特制板车,组成了一个流动的演出舞台。下乡的时候,板车载着行李,是道具也是运输工具;到了村里,拆下来一拼,就是一个长两丈二、宽一丈三的舞台,配上灯光布景,跟剧场差不了多少。

“板车剧团”就这样诞生了。

那时候,剧团拉着板车,自带行李灶具,在农村巡回演出。晚上睡地铺,自己做饭吃,演出前都在稻场上练功、练嗓子。当时,有个生产队只有3户人家,位于全县海拔最高处,交通不便。演员们挑着行李道具,吭哧吭哧爬上山,为这3户人家演了“专场”。演完后下山,裤腿上沾满泥和草,可他们心里头高兴——那3户人家一直把他们送下山,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回去。

“心往农村想,人往农村走,戏往农村送。上山上到尖,下乡下到边。”这个顺口溜,是当地老百姓编的。1966年,省委宣传部派工作组到剧团驻了3个月,总结他们上山下乡、坚持演现代戏的事迹,并在全省推广。

1979年,《人民日报》、新华社等媒体记者先后采访报道了“板车剧团”的事迹。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还专门拍了纪录片,片名就叫《板车剧团》。

1981年,汪爱枝代表剧团参加了全国农村文化艺术先进工作集体、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那几年,是“板车剧团”的高光时期,大家都知道光化县有个“板车剧团”,有个被称为“鄂西北一枝花”的汪爱枝。

一出带来转机的小戏

上世纪90年代,随着电视机的普及,年轻人不爱看戏了。台下观众日渐稀少,最少的时候只有三五个老人。工资发不出来,演员跑了一多半,但戏还得唱——哪怕台下只坐一个人,也要一丝不苟地唱完全场。

王新民那时是老河口市豫剧团(原光化县豫剧团)的一名普通演员。看到台下空荡荡的,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剧团改制后,他曾去纺织厂跑销售,收入比唱戏高好几倍。1992年,剧团缺演员找上门,他想都没想就回来了。当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板车剧团”的这口“气”,不能断。

2013年,王新民当了团长。当时剧团一穷二白,五六十号人,每人每月工资只有五六百块。他蹲在仓库里,看着那辆被留下来当作“标本”的板车发呆——板车的把手已被无数人摩挲得发亮,可现在没有“用武之地”了。

剧团的转机,是在2014年的一出小戏上。戏名叫《看孙孙》,讲的是城里姥姥和乡下奶奶来看孙子的故事。排这出戏的时候,剧团账上没有一分钱。王新民自个儿掏了3万多元,书记凑了两万元,靠赊账请了编剧和导演。排练的时候,演员们下了班也不回家,在排练厅一遍一遍地打磨。

2014年6月29日,第二届湖北省地方戏曲艺术节展演在武汉黄鹤楼剧院举行。轮到老河口豫剧团上场时,前面那些大剧团的阵势让王新民心里直打鼓——“我们跟人家比,好像太不艺术了。”可25分钟的戏演完后,现场响起了11次掌声。这出讲述家长里短的小戏,一举拿下了优秀剧目一等奖和表演一等奖。

半年里,《看孙孙》演了50多场,场场爆满。

王新民后来回忆:“那时候想着,这口气总算喘过来了。”

2006年,当时的省文化厅给剧团奖励了一台价值40多万元的流动舞台车,“板车剧团”升级成了“汽车剧团”。可“板车精神”,依然刻进了他们这一辈人的骨头里。

一个“沉睡”的剧种

2014年,湖北越调入选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湖北越调俗称“大越调”,始于清乾隆年间,是明代秦腔传入襄河一带后与当地民间音乐结合形成的剧种。它独创的“散、慢、中、快、散”板式结构和“首起大过门”艺术形式,开创了湖北省板腔体戏曲音乐的先河。这个有着400多年历史的老剧种,曾在老河口一带繁荣一时,后来销声匿迹,“沉睡”了几十年。

音频资料缺失,很多老艺人年事已高,嗓子唱不上去了。剧团的人拎着录音设备找到仙人渡镇的七旬老人黄居光。老人先是一愣——他8岁学越调,几十年没正儿八经唱过了。可一开口,就是《走马荐诸葛》的散板,老腔老调,声如裂帛。录音的人手在抖,记谱的人笔在颤。可年轻演员嗓子唱哑了也跟不上——湖北越调是“大越调”,调门高,用的是本嗓,跟唱豫剧是两个路子。

为啃下这块“硬骨头”,复活这门古老的剧种,王新民在征求全团职工意见的基础上,将剧团正式更名为湖北越调仙人花鼓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2017年,原创湖北越调现代戏《曾真的故事》出炉,沉寂多年的湖北越调焕发“新声”。2022年,湖北越调大型现代戏《良知作证》获湖北省第十一届屈原文艺奖。

一批栽下的“好苗”

光有好戏,没有好演员,戏唱不下去,更传不下去。当时,老演员平均年龄为52岁,再过十年,台上就没人了。

2016年冬天,王新民一个人跑到河南、山东找“苗子”。在山东定陶前往曹县的坑洼路上,王新民的右手被冻伤,到现在还时常僵硬发麻。

在老河口市人社部门和文化部门的支持下,王新民跑艺校、挖人才,分3批招来30多名年轻人,平均年龄为23岁,最小的才15岁。

可要把这些“苗子”留下,比招来还难。

老演员们一合计:老人往后退,青年往前站。当时的副团长苑立珍资历最老,他主动说:“我们靠后站,剧团才能活。”工资向年轻人倾斜,舞台交给年轻人站,荣誉让年轻人去争。每个年轻演员都有自己的“主角戏”——史志红练《伐子都》,一个“撅腰下高”接“变身僵尸”,摔了上百遍;孙少博连翻40个小翻,翻了吐,吐完接着翻;张霜枫练翎子功时,两条翎子甩得脖子发酸。

2025年,23岁的史志红凭借《伐子都》斩获湖北戏剧表演领域最高专家奖——“牡丹花奖”。至此,剧团的年轻演员已连续三届摘得“牡丹花奖”。

2025年11月,首届全国戏曲新人新作展演在广西南宁举行,刘利敏的《杀狗惊妻》从全国29个剧种、38个院团中脱颖而出,成为湖北省唯一入选的地方戏精粹展演剧目。

在2024年首届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中,《伐子都》荣获了“优秀剧目”奖。今年,湖北越调折子戏《凤仪亭·小宴》再度登上这一全国稀有剧种的展示平台,成功入围现场展演。此前,《凤仪亭·小宴》曾在央视戏曲频道《一鸣惊人》栏目惊艳亮相。

戏排出来了,还得让更多人看见。

青年演员们玩起了短视频。一个越调唱腔选段,播放量突破百万。后台抢盒饭、练功摔跟头、化妆打瞌睡——这些幕后的“翻车”片段,有时候比台前表演更吸引人。

传承中心还搭起了“云端戏台”,定期直播演出。一场下来,几万人在线看,有人在手机上认识了湖北越调,又追到线下来看现场,媒体称这种模式为“线上引流+线下扎根”。

近年来,传承中心每年送戏下乡超过160场,进校园80多场,服务群众20多万人次。流动的现代舞台车替代了当年的小板车,可“上山上到尖,下乡下到边”的优良传统没变。一些老戏迷们,还是习惯地称他们是“板车剧团”。这个名字里,藏着一种让他们感到亲切的东西。

又是一个清晨,苑立珍站在排练厅里,看着这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台、吊嗓、翻跟头。有人问他这些年剧团最大的变化是什么,他想了想说:“以前怕戏曲艺术的传承会中断,现在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