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耀民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大寒”条目云:“十二月中,冷气积久而为寒。大者,乃凛冽之极也。”我老家在鄂西北大山里,对此阐释深有体会。我很小就会背《九九歌》,便知:最冷不过三九四九。而大寒节气,正处于“四九”阶段。
大寒时节,山间田野,冰霜白茫茫一片。树木的枝条有被冻坏的,断裂声极响。泥土冻结,一镐头下去两道白印,震得虎口发麻。松鼠、田鼠、猪獾、狗獾……房屋周边的小动物都藏到了洞里。只有老鹰盘旋着寻找食物,那极速的俯冲,吓得鸡们“嘎嘎”叫着四散。我家门前的小河结了很厚的冰,过河就直接从冰上走,小孩子还在上面溜冰玩耍。长大后,虽说河上建了一座钢筋水泥桥,可我总想重温那踏冰过河的感觉。走在冰封的河面上,不禁会想起《诗经》中“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的句子,眼前便浮现出古人凿冰、运冰、窖冰的宏大场景。
不用说,大寒时节,雪是主角。往往是阴沉了一天,黄昏才开始下。起初,是雪粒子落在瓦上叮叮当当,很快就悄无声息。瓦缝很快被雪填满了,瓦上也落了一层。雪下得很顶真,夜里没停。第二天起床一看,漫山遍野,万物皆银装。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模糊了天地间的界限。到了中午,稻场上的积雪就齐膝深了。房顶上铺满了厚厚的雪,周围的树木、竹林也顶着厚厚的雪。房屋不高,远远望去,屋檐上的雪似乎连着了地下的雪,整个村庄像藏在雪洞里。
过去,大寒时节寒潮频繁,总在下雪,诚如宋朝诗人邵雍所云:“旧雪未及消,新雪又拥户。”农人却不恼,也不厌烦,望着厚厚的积雪,眉开眼笑地说:“下得好哇!”“麦盖三层被,枕着馒头睡。”
二十四节气中,唯有大寒时节农人是清闲的,可以趁此机会休养生息。大暑时就不行,农人要趁早晚凉快做农活。小寒时还要上山耙落叶,储备着,给牲口垫窝,可避寒,也可造肥,以备春耕。大寒过后就是立春,就要开始忙春耕了,接着就是一拨连一拨地忙。
这时,离过年也近了,杀年猪、熏腊肉、磨白面、蒸包子、打豆腐、 炸馃子、熬麦芽糖、酿苞谷酒……家家户户每天都做着好吃的。虽说现在各种吃的喝的商店里都有,可还是觉得自家做的东西好。父亲就老说:“喝苞谷酒最带劲。”我最喜欢吃母亲熬制的麦芽糖了,绵软香甜,缠在筷子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不输于任何甜品。母亲将麦子浸泡一天一夜,待籽粒饱满、鲜活后,装进安装有竹篾笆的木桶,放在烤火房,每天浇三四遍水,等待六七天后,麦子长出了足够长的芽,母亲就煮一锅玉米面添加红薯丁的粥,然后将麦芽切碎倒进锅里。接下来,经过几个回合的熬煮,让麦芽里的淀粉酶与玉米、红薯中的淀粉充分融合,再用纱布过滤出汁水。汁水再经过漫长的熬煮,水分慢慢蒸发,麦芽糖慢慢浓缩,清香的糖稀就脱颖而出了。这一手艺,从奶奶到母亲,每年过年前都要温习一次。麦芽糖是过年时慰劳孩子们最好的点心。
诗人说“春江水暖鸭先知”,而最先感知大地春阳升起的,是农家的母鸡。古人观察物候很细致,每个节气都有三候,五天为一候。大寒的三候是:一候鸡始乳,二候征鸟厉疾,三候水泽腹坚。“鸡始乳”说的是母鸡被春气萦绕,身子里一种饱满的东西渐渐热起来了,想孵育鸡娃娃了。
大寒是孕育新生的时节。望着村子里铺天盖地的冰雪,感觉有一种力量正在地下涌动和鼓舞。河水暗涌,蜡梅盛开,麦苗鼓胀着绿意;茅草生出了白嫩的芽儿,东风吹来,就钻出了地面;蚯蚓的触觉也在复苏,只待春雷炸响,就上下掘土,帮农人疏松农田。在大寒的领域,谁都没有理由不锻造意志,谁都没有理由不生长新的力量。从虫豸到草木,所有的生命都在随着大寒铿锵的舞步而脱胎换骨,而后开启新一轮的二十四节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