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以前堕泪碑的四次刻建

襄阳市于2019年在岘首山上重立的堕泪碑 马军 摄

□方莉

咸宁四年(278年),西晋重臣羊祜病逝于京师洛阳。由于他在都督荆州诸军事、镇驻襄阳期间大行德政,在他身故之后,“襄阳百姓于岘山祜平生游憩之所建碑立庙,岁时飨祭焉。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杜预因名为‘堕泪碑’”。

由此可知,严格意义上的堕泪碑乃咸宁四年襄阳百姓所立,由杜预命名。后世,纪念羊公的碑曾多次重刻重建,因其承接了颂扬羊祜功绩、怀念羊祜仁德的内涵,所以仍被视为堕泪碑。

历代堕泪碑的存续,可以从信史、金石、诗文中追索踪迹。堕泪碑首立于西晋,至清末,有明弘治十四年所刻碑见于陈诗、吴庆焘等人著录中。在此过程中,堕泪碑存于岘(首)山乃是常态,其缺失并不常见。宋元之间,是堕泪碑的第一次缺失,或毁于旷日持久的宋蒙(元)襄阳大战。元至正四年(1344年),堕泪碑由地方官员重建,在当时的朝野产生了较大影响。碑阴记的撰写者欧阳玄认为,历史上的堕泪碑有三次重镌:“梁大同、唐大中、宋景祐重镌者三。”自欧阳玄开始,元以前堕泪碑的三刻之说几成定论,递相沿用,如清吴庆焘《襄阳金石略》中转引陈诗《湖北金石存佚考》云:“再书于梁大同,重立于唐大中,一镌于宋景祐……”之后的《湖北通志》《金石八·宋》“重立羊公碑”条下亦引欧阳玄之说。

然而,汇诸历代典籍,堕泪碑的三刻之说不但对历史上重要的重建之举有遗漏,且由于“重建”“重刻”“重立”等概念混淆不清,也使堕泪碑的修建史陷入混乱。此文试对元以前堕泪碑的刻建作以辨析。

一、西晋太安年间的首次重建

第一个重建堕泪碑的人应是刘弘。刘弘字季和,沛国相(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区)人,曾入羊祜幕,于太安中(302年-303年)张昌作乱时转使持节、南蛮校尉、荆州刺史,镇驻襄阳。此时,距羊祜病逝约二十余年。刘弘为羊祜重立碑石的原因,或是原碑有所损坏,或是百姓所立之碑形制简陋。刘弘特命僚属李安撰写碑文,对羊祜的生平、功绩、美德等作了精彩呈现,这就是晋文名篇《晋故使持节侍中太傅钜平成侯羊公之碑》。

显然,刘弘所立之碑,并非百姓最初所立之碑,但自欧阳玄肇始,便没有把刘弘碑计入“重镌”范围,或许是源于史料记载中的省笔之弊。目前所见最早记载堕泪碑故实的是东晋史学家习凿齿:“祜卒后,襄阳百姓于岘山祜平生游憩之所建碑立庙,岁时飨祭焉。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杜预因名为‘堕泪碑’。”

此段表述几乎被《晋书》中的羊祜本传原文照录,略晚于习凿齿的裴松之在《三国志注》中亦有大量引录。而在上段引文之后,紧接着有一句:“文,蜀人李安所撰。”这样行文会让后人以为最初的堕泪碑文便是李安所撰碑文,最早的堕泪碑为刘弘所立。事实上,刘弘不可能在咸宁四年主持堕泪碑的建造。《襄阳耆旧记》又记:“安,一名兴。初为荆州诸葛亮宅碣,其文善。及羊公卒,碑文工,时人始服其才也。”可知刘弘立堕泪碑是在修诸葛亮故宅后。

刘弘立堕泪碑最大的贡献,是为堕泪碑确立了传世千古的碑文,同时,对羊祜的祭祀也由百姓的自发行为转由官府主持。

刘弘所立之碑在南齐时险遭厄运。泰始三年(467年)至升明三年(479年),以贪婪鄙俗“闻名”的张敬儿以持节、雍州刺史等身份镇襄阳。其间,“敬儿于襄阳城西起宅,聚财货。又欲移羊叔子堕泪碑于其处立台,纲纪谏曰:‘羊太傅遗德,不宜迁动。’敬儿曰:‘太傅是谁?我不识也’”。不过,张敬儿的劣行可能并未得逞。梁简文帝萧纲自普通四年(523年)至中大通二年(530年)任雍州刺史,曾撰《修理羊太傅萧司徒碑教》,可知萧纲所见之碑仍为刘弘所立,其二百余年间并无重立记载。

二、梁大同十年重刻之碑

刘弘以后,欧阳玄所称的三次重镌皆有记录。

关于梁大同十年(544年)重立堕泪碑一事,《宝刻丛编》辑宋《集古后录》记:“羊公堕泪碑,不著书撰人名氏,《襄阳耆旧传》为李与初撰也。梁大同十年,雍州刺史以故碑阙落,命别驾从事史刘伯推模立此碑。故碑一丈一尺。开元间,故碑尚无恙,盖李翰林有‘龟头剥落生莓苔’之句。今不存矣。”

习凿齿所著五卷本《襄阳耆旧记》,至宋绍熙年间,襄阳太守吴琚去其中“山川”“城邑”,成三卷本《襄阳耆旧传》行世。由此段文字可知,宋时不但记载有所损益,文字亦出现讹误,上引“李与初撰”即是。习凿齿原记“安,一名兴。初为荆州诸葛亮宅碣”云云,后人讹“兴”为“与”,又将“初”字上提,遂成“李与初”之误,亦有误作“李兴初”“李与”者。

《集古后录》所提供的信息亦颇丰富:第一,重立碑时间为梁大同十年(544年);第二,碑的规制亦参照前刘弘所立之碑,刘弘碑其时可能尚在,只是“阙落”;碑文的书写者应为刘灵,字伯推,时任襄阳别驾从事史;第三,到唐开元年间,梁大同碑仍存,李白诗云“龟头剥落”,其余应尚完好,孟浩然“羊公碑尚在”之句亦可印证。

关于梁大同碑,赵明诚在《金石录目》中有两条记载:“第三百九十四 梁重立羊祜碑 大同十年九月。”“第三百九十五 梁改堕泪碑 刘之遴撰,刘灵正书。”《宝刻丛编》辑录了两条《金石录》中赵氏的按语:“梁重立羊祜堕泪碑 梁大同中,以旧碑残缺,再书而刻之,碑阴具载其事。今附于次。”“梁改堕泪碑,刘之遴撰,刘灵正书。大同十年九月。”

《金石录目》编次了“梁重立羊祜碑”“梁改堕泪碑”两个条目,是不是说梁大同年间立有两座堕泪碑呢?根据赵氏按语,综合其他记载,可作如下推测:

第一,《金石录目》的“梁重立羊祜碑”应为《集古后录》所称之“模立”碑,所镌文字仍为李兴所撰之文。

第二,《金石录目》的“梁改堕泪碑”当是记述立碑始末,所谓“改堕泪碑”与前“重立羊祜碑”实为一座,为双面刻字。之所以称“改”,当是刘弘所立之碑虽“阙落”但并未消失。略晚于赵明诚的南宋王象之在其《舆地碑记目》中亦承接了这一说法。

第三,“改堕泪碑”为刘之遴撰文。刘之遴(477年—548年),字思贞,原籍南阳涅阳(今河南省南阳市),天监至普通中,先后任鄱阳王长史、南郡太守,当时襄阳亦在南郡辖境。

第四,大同碑李兴的碑文和碑阴记应同为刘灵书写。《集古后录》记李兴碑文由刘伯推模写,《金石录》中并未提及正面碑文,只记碑阴为“刘灵正书”,伯推或为刘灵的字。

第五,大同碑立碑时间可具体到十年九月。

梁刻堕泪碑规模宏大,制作精美,碑身高一丈一尺,龟趺螭首,其传承一直延续至宋,后又成为元代重建堕泪碑的重要参考,为堕泪碑历史上的经典之作。

三、唐大中年间李景逊重立之碑

唐大中年间重立堕泪碑,在《舆地碑记目》中有载:“唐羊公及改堕泪碑,大中九年李景逊重立,在岘山。”

李景逊实为李景让,宋人因避宋英宗父亲濮安懿王李允让而讳改(见《宋会要辑稿·仪制》)。李景让约于大中七年至十年任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但令人生疑的是,李景让重立羊公碑,仅见于《舆地碑记目》,其同时期及前后的金石诸家均未著录。施蛰存认为,唐大中时,堕泪碑或仅是倒地而已,李景让所谓“重立”可能是重新树立,并“加刻题识于梁碑石上”。在旧碑刻上再加款刻,重新树立,此举并不鲜见,尤其是在原碑磨灭不太严重的情况下。鹿门山中就有两块明代的三高祠碑刻,在清代被发掘出来后,在碑尾加上重立人的姓名、衔名后再次立于三高祠。

堕泪碑在唐代时已流传颇广,检索《全唐诗》,“堕泪”二字出现了约十八处。

最早以堕泪碑入诗的,应为陈子昂与孟浩然。初唐诗人陈子昂(661年—702年)《岘山怀古》一诗应作于仪凤四年(679年)游历之时。全诗英气勃发,慷慨悲歌,其“犹悲堕泪碣,尚想卧龙图”之句,表达了渴望如羊祜、诸葛亮般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强烈愿望。孟浩然生年虽略晚于陈子昂,但由于家近岘山,想必幼时便见过堕泪碑。与后来诗人的诗作不同,陈、孟二人诗中都没有对堕泪碑磨灭的感慨,或是初唐时堕泪碑的状况不错,至少“尚在”。

李白(701年—762年)登临岘山,瞻拜羊祜遗迹应不止一次。其诗作中提及堕泪碑有三处,除《襄阳歌》外,又有《襄阳曲四首》中其三云:“岘山临汉江,水渌沙如雪。上有堕泪碑,青苔久磨灭。”其四中亦有“且醉习家池,莫看堕泪碑”之句。《李太白年谱补正》中认为,《襄阳歌》与《襄阳曲》均作于开元十四年(726年)。在距陈子昂来襄阳的四十五年后,李白所看到的堕泪碑已经有所损毁:一是碑座赑屃(龟)的头部掉落,二是青苔弥漫。曾任宰相的张九龄(678年—740年)于开元二十五年(737年)被贬为荆州长史,其“蜀相吟安在,羊公碣已磨”之句亦可与李白的诗相印证。

其后的堕泪碑,磨灭更为严重。元稹(779年—831年)《襄阳道》写道:“羊公名渐远,唯有岘山碑。近日称难继,曹王任马彝。”根据白居易的《与元微之三首》,可推测元稹诗应作于元和十年(815年)以前。元稹诗虽未及于碑的具体情况,但显然很不乐观,大约是碑字模糊,所以导致羊祜事迹“渐远”。同时期的诗人,还有胡曾(约840—?),其“古碑零落岘山春”以及任翻的“碑已无文字”之句,均能表明其时堕泪碑的漫漶程度。

《全唐诗》中较晚出现堕泪碑的诗,是齐己的《读岘山碑》:“三载羊公政,千年岘首碑。何人更堕泪,此道亦殊时。兵火烧文缺,江云触藓滋。那堪望黎庶,匝地是疮痍。”后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朝廷发兵至襄阳讨伐高季兴,所以齐己有“兵火”之说,而齐己正是这一年游襄阳。

四、宋景祐年间燕肃所镌之碑

欧阳玄所认定的元以前堕泪碑的最后一次重镌,是宋景祐年间(1034年—1038年)。南宋《舆地纪胜》有载:“燕肃,景祐中知襄州,重镌堕泪碑。”清吴庆焘《襄阳金石略》转引《通志》:“景祐中晏肃立。”但事实上,景祐年间,燕(晏)肃在岘山上所做的主要工作是重修岘山亭,尹洙在《襄州岘山亭记》中记述了其始末:晏公之来襄阳,时与僚佐游岘山,山故有亭,坏甚,公易而新之。昔所谓堕泪碑者,梁刘之遴、唐李景让再易之矣。今存唯景让所易者,公命工镌其字之刓缺者,使人可辨识焉……

不知何故,乾隆、光绪《襄阳府志》,同治《襄阳县志》“岘山亭”条均未提及景祐修亭一事。关于此人,《舆地纪胜》作燕肃,尹洙记中作晏肃,《湖北通志》亦作晏肃,吴庆焘考证为燕肃。晏肃,宋无其人,此作晏者,疑音近而伪。燕肃(961年—1040年)字穆之,青州益都(今山东青州)人。曾出知颍、邓州,以礼部侍郎致仕。《宋史》本传并未记载其知襄州一事,方志亦缺失,但有欧阳修于景祐二年秋所作的《谢襄州燕龙图肃惠诗启》一文可证,其知襄州的经历应在知邓州之后。

从尹洙的《襄州岘山亭记》中可知,燕肃知襄州时,堕泪碑仍存于岘山中。尹洙认为此前堕泪碑只经过了两次更换,他对宋以前堕泪碑修建沿革的描述或是受欧阳玄的影响。但他对燕肃修补堕泪碑一事的记述非常明确,即燕肃只是对前碑缺失的字做了修补,并没有重建堕泪碑。也就是说,景祐碑仍为梁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