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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新志
时下虽已入秋,但午后的空气仍被晒得发烫。离公交站台不远的拐角处,一辆灰蓝色三轮汽车停在一棵老柳树下,车里装满了西瓜。一个中年汉子正坐在驾驶座上看手机,时不时地笑出声来,一任车前头挂着的小喇叭重复喊着:“无籽西瓜,包熟,不甜不要钱……”
我坐在对面的车里等一个朋友,看到这一幕,不禁想起当年父亲卖西瓜的情景。那时,父亲每次都用一辆“吱吱呀呀”的木板车拉着西瓜到集镇上卖。他常把衬衣的袖子卷到肩膀,裤子挽到大腿,弓着背,伸着头,黑红色的双臂用力挽住车把,干瘦的腿绷出根根青筋,就这样一步步往前拉。到了集市,顾不上歇息,便开始粗着嗓子吆喝,从早到晚。
有次星期六,我去给他送饭,也是在这样一个午后。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鸣。可能是没人来,也可能是喊累了,父亲在车子旁边的地上铺了条编织袋,用草帽遮住脸,躺在上面睡着了。一只苍蝇停在他脚上,他脚指头动了一下,苍蝇便飞走了,过了一会儿又落回来。
我不忍叫醒他,蹲在他身边,拿一张纸壳给他扇风。忽然,天边涌起一团乌云,像被谁打翻了墨汁。风起了,卷着沙土,先是将草帽吹跑,接着把搭在车上的毛巾也刮掉了。父亲一激灵,坐起来,眯着眼看了看天,慌忙起身,顾不得穿鞋,从车底下拽出一块塑料布,手忙脚乱地往车上盖。一个角刚压住,另一个角又被风掀起来。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在干燥的地上激起小小的烟尘。见我们两个都招呼不住,他急了,干脆整个人爬上瓜堆,张开四肢,像青蛙一样趴在塑料布上。我忙脱下上衣想给他盖住,他转头冲我说:“顾住你自己!”雨转眼就连成了线,“哗哗”地响成一片。父亲就那样趴在瓜车上,雨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黑红的皮肤被浇得发亮,他死死地按着、蹬着塑料布的边沿,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角亮光。又过了一会儿,雨彻底住了。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味道,路面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汪汪的。
父亲慢慢从车上溜下来,直起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他揭开塑料布,探头瞧了瞧——西瓜都还好好的,一个也没破,于是长舒了一口气。他赤脚踩在积水里,把塑料布叠好塞回车兜,又弯腰捡起那顶破草帽,甩了甩水,扣在头上。
接着,他从车上挑了个西瓜,一拳砸开,红沙瓤的。他先递给我一半,然后自己蹲在路边,端起饭碗就着另一半西瓜大口大口吃起来。汁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和头上流下来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朋友来了,打断我的思绪。
我走到三轮车旁:“老板,买两个瓜。”中年男子正捧着手机看得入神,没听见我说话。我又大声喊了两句。
“哦,哦,不好意思,我正看闺女直播卖西瓜哩。这丫头,一上午就订出去20多吨!”他喜滋滋地解释道。
“你们家种那么多瓜?”我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里的地头上停了不少车,车上全是西瓜。
“哪儿呀,她帮全村人销哩!”他拿起一个西瓜敲了敲说。
“既然姑娘线上销得好,你怎么还跑这儿卖?大热天的遭这份罪。”
“庄户人闲不住,偶尔出来卖卖,顺便摸摸市场行情。”
买完瓜,路上我在想:要是父亲还在,他会怎么卖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