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玲

孩提时，家里没有电扇，更没有空调，夏日炎炎，人们自有消暑的办法。其中，向水“借”凉，是最简单、最经济的方式。

村里有一口大堰塘，村民洗衣服、牲畜饮水，全靠它。夏日的中午或傍晚，男人们从地里归来，总要跳进堰塘里，扑腾扑腾游几圈。女人和小孩子则喜欢到村西头的长渠里“歇凉”。长渠的水是用来灌溉庄稼的，不深，刚没过大人的膝盖。女人们常挽起裤腿蹲在堤边，轻轻撩水，洗去脸上、身上的尘污，或将双腿浸入水中，任凉意从脚底一丝丝爬上来。小孩子们则脱了衣服在渠里摸鱼虾、打水仗，洒下一串串欢乐的笑声。

炎炎夏日，一碗绿豆汤，同样是消暑解乏的良方。

清早，主妇们舀一碗绿豆，淘洗干净，倒进锅里，添几瓢清水，然后在灶膛里架上硬柴，慢慢熬煮。待绿豆煮烂，汤汁泛绿，盛进搪瓷盆里，再撒一把白糖，置于阴凉通风处。渴时倒上一碗，清凉解渴，令人倦意顿消。

能驱暑气的，还有凉面、冰棒。

凉面通常在中午吃，中午暑气最盛，且做起来省力省时。大锅烧水，水开后放入面条，待面条在沸水里滚了又滚，捞起，浸入装满凉水的木桶里，待其慢慢冷却。将几瓣大蒜拍碎，青椒剁成末，装入碗里，然后淋上香油，浇上陈醋，撒上细盐，调制成拌料。开饭时，每人挑一碗凉丝丝的面条，再浇上两勺拌料，搅匀后吃上一碗，暑气顿消。

午后，常有卖冰棒的小贩推着自行车，沿着门前的公路高声吆喝：“卖冰棒哟——酒瓶换冰棒哟——”这吆喝在小孩子听来简直是天籁之音，于是忙翻找出家里的空酒瓶，颠颠地跑去换。小贩的自行车后座上架着一个保温箱，方方正正的，里面裹着隔热棉，外面包着一层木板。小孩子们递上酒瓶，小贩接了，见瓶子完好无损，便掀开箱盖，取出一根白花花的冰棒。若瓶口有破损或瓶身有裂缝，他便摇摇头，不肯收。酱油瓶和汽水瓶也是不收的。

小孩子们攥着换来的冰棒，迫不及待地嘬一口，一股凉意瞬间从舌尖蔓延开来。有的孩子左右手各拿一支冰棒，来不及吃，冰棒就化成了水，“滴滴答答”掉落，赶紧咬上一大口，“咔嚓咔嚓”一通嚼，凉意瞬间传遍全身，浑身舒爽。那一刻，仿佛人间所有的欢喜，都藏在这根冰棒里。

至于夏夜，一张竹床或一张竹席、几把蒲扇，便是消暑的“标配”。

当太阳落山，半弯月亮爬上东边的天空时，竹床便被搬到院子里。主妇们把竹床用抹布细细擦过，把日间积下的燥热一并拭去。人躺上去，便觉暑热消了大半。

蒲扇自然是少不了的，人口多的人家，蒲扇有上十把。蒲扇通常由蒲葵叶制成，轻便称手，边缘会用布条缝制包边，以防开裂。讲究的人家，还会在扇柄上做记号，或刻上名字，或系上丝带，或涂上颜色，各用各的，一目了然。唐代雍裕之在《题蒲葵扇》一诗中写道：“倾心曾向日，在手幸摇风。羡尔逢提握，知名自谢公。”这里的谢公是指东晋的谢安，据说蒲葵扇的声名远播便始于谢安。

儿时的夜晚，蚊虫最是猖獗，逮着人冷不丁地咬上一口，身上便会起一个又一个大包，奇痒难耐。那时没有蚊香，乡人大多用艾蒿驱蚊。艾蒿是端午时备下的，晒干后，码得整整齐齐。谁家有了小牛犊，用它熏一熏，可以祛除湿气。人身上湿气重时，也用艾蒿煮水熏蒸。到了夏夜，乡人取来艾蒿点燃，幽幽香气弥漫开来，蚊虫便纷纷遁去。人们躺在院中的竹床上，轻摇蒲扇，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艾香，不知不觉便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