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尔

老河口历史悠久，其文脉可上溯至商周时期的古阴国，自古便是贤才辈出之地。东汉年间，老河口诞生了一位隐逸高士——娄寿。

据其德行碑所载，娄寿（97年－174年），字元考（一作玄考），荆州南阳郡隆人（今老河口人）。隆，意指南阳盆地西南边缘隆起之地，东汉末诸葛亮躬耕之隆中亦属此域。

史书中关于娄寿记载寥寥，生平事迹多赖其德行碑——《娄寿碑》传世。根据碑文记载，娄寿自幼胸怀丘壑，嗜学不倦，博览群书，学养深厚。然其心性淡泊，数度婉拒官府征辟，隐居乡野，以治学授徒为乐，终成名重乡里的一代鸿儒。明正德《光化县志》有载，“娄寿墓在县东南十八里，有碑”，又记“娄寿有儒行，熹平中卒。宋欧阳修为乾德令时，尚率诸生拜其墓”，足见其德望之隆。

北宋文坛宗师欧阳修任乾德（今老河口市）县令期间，曾前往考察娄寿碑，并将此碑移至乾德县敕书楼下妥善保护。清光绪《光化县志》所载县城图中，西关外仍明确标注有“娄寿碑”，可见此碑千百年前一直备受珍视。碑额为六字篆书，正文为隶书，凡291字。其中，碑额中“娄”字篆书字形特异，时人多误认作“翟”字，即便博古通今的欧阳修，亦一时难辨其详。为解此惑，欧阳修不仅遍查《说文解字》等文献，还致信京城的文字大家王洙（字源叔，一作原叔，曾谪知襄州）求教。传闻王洙后来援引了唐人李阳冰的篆文为证，方确认此字为“娄”。这封求知信后被收录于《欧阳文忠公集》及明《光化县志》，成为文史考据史上的一段佳话。

《娄寿碑》因欧阳修的推崇而声名远播，身价陡增，遗憾的是，这通镌刻于东汉熹平三年（174年）的珍贵碑刻，于20世纪初被辗转私藏，如今下落成谜。万幸的是，欧阳修当年已拓得碑文，并随书信一并寄予王洙，其碑文内容与瑰丽典雅的书法艺术才得以传世，成为后世研习隶书的经典碑拓。

《娄寿碑》又名《玄儒娄先生碑》，其书法堪称东汉隶书的典范之作——结体规正婉丽，气韵浑朴典雅，字形以扁方为主却不拘一格，灵动多变又不失庄重，笔力厚重间杂夸张之笔，尽显汉隶的雄浑气象。它与《史晨碑》《华山庙碑》一脉相承，同属汉隶中的上乘之作，历代书家对其评价甚高：清人杨守敬在《平碑记》中言“或以之比《礼器》《曹全》，谓之三绝”；朱彝尊更盛赞其为“汉隶第一”。清代书法界推动隶书复兴，《娄寿碑》成为邓石如、伊秉绶等人的取法对象，其“平正而不死板，变化而不逾矩”的特质，为他们的隶书创作提供了重要参照。据载，隶书大家郑簠更是经常临写《娄寿碑》，尝言：“每一临摹，顿觉两汉真醇之气恍然在目。”

宋代所传的碑文拓本，详细记述了娄寿的家世与德行。此外，碑阴还详列了捐资立碑者的姓名、身份及捐资数额，为考证东汉时期地方社会结构与娄寿的德望提供了实物佐证。据清光绪《光化县志》载，碑阴文字可辨识者五十四人，漫漶不可辨者四人。捐资者籍贯以南阳郡阴县（今老河口）为主，南郡、汝南郡各一人，足见娄寿在乡邦之地的深厚影响力。碑文大意谓：娄寿出生于仕宦之家，曾祖父精研《春秋》，曾以大夫之职担任侍讲，官至五官中郎将；祖父曾任太常博士，后被征召为朱爵司马；父亲则安贫乐道，不慕荣禄。娄寿自幼聪慧不凡，年少便立志向学，束发后潜心钻研经史，学而不厌。他从不刻意标榜操守，不拘小节，但与人相交始终恭敬有礼。他甘愿躬耕垄亩，沉醉于幽寂山林，恬淡自守。四方贤士慕名而来，冠盖云集，朝夕讲习探讨，娄寿亦乐在其中，忘怀尘俗。郡县多次以礼相请，欲授其官职，他始终不为所动。每日布衣蔬食，居蓬户茅舍，处简陋之境，却能坚守本心不动摇。因此，天下守道之士皆推崇其志，乡邻亲友无不爱戴敬重。娄寿于熹平三年正月甲子日辞世，乡邻友人感念其德行，遂刻石作铭，以传其千古之名。

古人评娄寿：“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尚不失为有道之士。道不显于时，功不加于世而已。”汉末及魏晋名士所崇尚的隐逸风骨，娄寿当为先驱者之一。其德行和存世的碑拓一样，虽历千载仍熠熠生辉，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文化遗产与精神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