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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浸润千年心

《襄阳晚报》 (2026年01月16日 第08版)

□张闫冉

砚台轻研,一池宿墨在微光中苏醒;笔锋徐启,如鹤唳长空划破宣纸的寂静。遥想当年,被唤作“米颠”的襄阳书家米芾于真州江舟中拜访蔡攸,见蔡攸手持王羲之的《王略帖》,请求以画易之,以至长揖至地,声言:“若不见从,某即投此江死矣!”这份为墨宝不惜性命的痴狂背后,正是书法艺术对灵魂的召唤。研墨,濡笔,落纸——这看似简单的书法动作,这黑白世界的无声交响,早已成为文脉传承的载体。它不仅塑造艺术,更塑造心灵;不仅能表达思想,更能浸润人格。

书法之韵,在于雕琢精神。它雕琢出魏晋的风流、盛唐的法度、宋元的意趣,在点画纵横间雕琢出书写者独有的精神气象。它不满足于记录文字,更执着于刻写灵魂的形状。米芾自谓“刷字”,此二字听来狂放,内里却蕴藏着生命能量向笔端奔涌的激情。观其《苕溪诗帖》,笔画如剑出寒潭,结体似奇松倚崖,那是其人天真烂漫、不蹈故常的性情在纸上的呼吸。

此道并非米芾所独有。王羲之酒酣之际挥就《兰亭序》,笔锋里流淌着那个春日里对生命与宇宙的全部感怀;颜真卿书写《祭侄文稿》时,悲愤交加,手随心颤,涂抹修改的墨迹恰是那惨痛时刻最本能的肉身记忆。他们在笔墨中全然袒露了自己。临摹《兰亭序》,我们学习的不只是飘逸的笔法,更是那种于俯仰间体察万物的雍容气度;面对《祭侄文稿》,我们震颤于那笔墨间的血泪,也懂得了何谓“字如其人”的生命重量。书法,在此成为了人格的显影与熔炉。

书法之美,在于张扬个性。一方砚、一支笔、一张纸,构建了一个无比丰饶的精神世界。米芾的艺术,是宋代“尚意”书风最生动的意象。他的字里,有“风樯阵马”的痛快,有“沉着飞翥”的奇崛,这是文人个性意识的张扬与绽放。他品评古今,眼光如刀,构建了一套重神采过于形骸、尊古意而不为古法所缚的审美体系。而苏轼的《寒食帖》则以另一种方式诠释着“尚意”:字形欹侧,墨气沉郁,他将贬谪后的苦闷与旷达化入起伏的线条,实践着“我书意造本无法”的宣言。赵孟頫则溯源晋唐,其《洛神赋》笔笔精到,气韵醇和,展现的是对“用笔千古不易”之法的虔诚继承与完美演绎。一放一收、一破一立,中国艺术中最核心的辩证法则,在墨线的游走中得到了最生动的体现。习书者在这样的熏染中,慢慢懂得何为“法度”,何为“性情”,何为艺术的“中和”之美。

书法之力,在于连缀时空。书法艺术让孤立的个体生命,汇入了一条浩荡不息的文化长河。米芾其人其书,是这长河中一座明亮的航标。在北宋,他与苏轼、黄庭坚等人的诗文酬唱、墨迹往来,笔砚之间自有知己间的温热;在历史的纵深处,他精鉴赏、爱收藏,并以书法著述为继往圣绝学架起桥梁。其影响如投石入湖,涟漪不绝,从南宋吴琚的形摹,到明代董其昌的神会,一条书法艺术的精神谱系清晰可辨。而整个书法史,正是由无数这样的谱系交织而成。一次兰亭雅集,一篇《书谱》宏论,一套《淳化阁帖》的刊刻,都在进行着超越时空的文明接力。当文徵明八十高龄仍作精谨小楷,我们看见的是“敬”与“恒”;当徐渭以破笔泼墨、满纸狼藉示人,我们感受到的是生命郁结的磅礴喷发。后学者展读、临习这些法帖时,不仅是在学习技法,更是在进行一场跨越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精神对话。一支笔,就这样将无数孤独的灵魂连接成一部浩瀚的文明史诗。

书法之魂,在于慰藉当代。当现代人的生活被电子屏幕的冷光笼罩,笔墨与纸绢相触的温润质感,反而成为了一种珍贵的体验。铺开一张宣纸,尝试追寻米芾“刷字”的畅快,或体会颜真卿行笔的沉厚,这个过程本身,便是对碎片化的一种静默整合。当代人为何仍愿在《珊瑚帖》《祭侄文稿》《寒食帖》前驻足?或许正因为那淋漓的墨气中,饱含着一种我们久违的、完整的生命热情——那里面有传统的筋骨,有个性的张扬,更有真实的情感与体温。临习古人法帖,不仅是为了写好字,更是为了在纷扰的世间寻回一处让心灵得以安顿、让精神得以深呼吸的桃花源。

墨色千年,犹有余温。米芾那些仿佛仍带着呼吸的墨迹,与无数先贤的法书一起,从历史彼岸静静凝望着我们。它们像在轻声叩问:在一切皆可速成的时代,我们是否还能保有那样一份专注与痴情,愿意将生命的重量托付于一管柔毫?书法的浸润,从来如夜雨般润物无声,透过那些飞扬的线条与沉静的墨块,照见的,正是华夏文明的动人侧影——书法艺术,始终以最柔软的方式,进行着最坚韧的跋涉。那淡淡的松烟香里,沁透的不仅是纸张,更是一个民族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深眷恋与不懈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