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芾书法批评的率真性
2018年10月11日 王太雄     热度:8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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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山铭(局部)(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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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太雄

  《海岳名言》,语录文体,皆系米芾平日论书、评书的札记和随笔的辑录。全文篇幅不长,每段虽只言片语、一鳞半爪,却不乏真知灼见,鲜明、生动、率真地反映了米芾的书学思想和书评观念。联系当今的书法状况,无论是理论研究还是创作实践,或鉴赏品评,无不具有艺术观和方法论的现实指导意义。尤其是为推动当代书法批评活动,提供了一种难得的、可借鉴的话语方式。《海岳名言》对诸前贤的书法品评,都是直奔主题,直言不讳,显示了米芾不畏权威、仗义率真的性格,其思维方式和语言形式,具有一定的创新意识,不啻是传统书法批评的一个高标。《海岳名言》是米芾书法批评观的集中体现,该文第一自然段开门见山、开宗明义、要言不烦,直击要害:“历观前贤论书,征引迂远,比况奇巧,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是何等语·或遣词求工,去法逾远,无益学者。故吾所论,要在入人,不为溢辞。”“龙跳天门,虎卧凤阙”出自南朝梁武帝萧衍《古今书人优劣评》,是对王羲之气势雄逸书法的形容,这句话的意思是:龙在皇宫门口跳跃,虎在皇宫里面睡觉。对此,米芾认为:这意象、这态势、这情形,与王羲之书法的神韵究竟有多少对应性·这征引,不可谓不迂远;这比况,不可谓不奇巧;这遣词,不可谓不求工,可就是离书法的“法”“理”更远了,没有触及王羲之书法艺术的命脉,或者说没有点中王羲之书法的实质要害,对于王羲之书法艺术的品评鉴赏,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

  从艺术接受美学的角度来看,对书法艺术的批评(传统谓之品评),是由书法艺术作品(客体)引起书法艺术审美接受或批评鉴赏者的主观心理活动,难免带有一定程度的主观成分。书法艺术的接受者在进行书法艺术的品评鉴赏时,由于各自的生活经历、文化修养、专业知识、审美情趣和审美水平的差异,其鉴赏品评或接受的层次、高度、深度和广度是有差别的。面对优秀的书法艺术作品,每一位欣赏接受者,都会激情飞扬,叹为观止,会不由自主地发出赞赏之辞,对作品的艺术价值、审美价值的感性表达,不一定恰如其分,难免夸大其辞,这是无可厚非的。但是作为书法批评的理性认识言辞,就不能夸饰太过,信口开河、不着边际、华而不实。

  米芾谈论或品评书法,有一个明确的标准和指导思想,那就是“要在入人,不为溢辞”。落在书法品评(批评)的实处就体现为“真”和“直”的优秀品格。自此以后的千余年间,书评中经常出现类似重复“萧衍式”的比况用语,从没有人敢冒犯权威,去追究前人为什么会用这些比况,也不管这些比况于后来的书法学习者、欣赏接受者能否得到有益的启示,或于后来书学者有何切实的裨益,只要前人说过,就全盘继承,照单接受,就可作为经典来引用,没人敢实事求是,提出质疑,问之究竟“是何等语”。只有“颠不可及”的米芾,才敢挺身而出,无所顾忌地向权威挑战,直截了当地批评那些比况的华而不实、“遣词求工,去法逾远,无益学者”的浮夸习性。这不仅需要胆识和良知,而且还要有对后来书学者和书法艺术的高度责任感。被人称“颠”的米芾,其实一点也不“颠”,反而显得很理智,很有个性,很有胆识。

  书法批评的文风问题,有如“书如其人”,可以折射出一个批评家的人格精神。这里通过米芾对同时代书家的书艺调侃,可以窥探其人格精神的一斑。“海岳以书学博士召对,上问本朝以书名世者凡数人,海岳各以其人对,曰:‘蔡京不得笔,蔡卞得笔而乏逸韵,蔡襄勒字,沈辽排字,黄庭坚描字,苏轼画字。’上复问:‘卿书如何·’对曰:‘臣书刷字。’”好一个“刷”字,其自得潇洒、不拘礼法、诙谐风趣、侃侃而谈的神情,跃然纸上,注定就是一个直言快语、达观爽朗的性情中人。

  当然主观上追求论书或书法品评要入人、中的、切中要害,与实际能否达到本不是一码事。一个人对某些问题的看法和见解,难免有不全面、不确切的地方,但作为一种论书或书评的风气树立和品格的培养,应该如此。作为论书或书评者,应自觉树立这种良好的风气,培养这种优秀的品格。对于唐人书法和唐代书家的品评,米芾可能说了一些过激的言论。但是,问题不在于他的具体看法如何,而在于他怀有一颗书论家或书品家的赤子之心和气魄胆略,心里怎么想,嘴就怎么说,这应是一个书论家和书品家的可贵品格。不要做唯唯诺诺、模棱两可、世俗圆滑的乡愿。功名利禄可以忽略不计,而艺术的真话不能不讲,作为一个封建时代的书画家,能有这样的品格,实在难能可贵。“要在入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自己既要有对作品的美感体验、真知灼见,又要有对书家的深切了解,这是在做真功夫,不是在写应景文章,不是在扎“花架子”给人看。“要在入人,不为溢辞”,就是说话要中的,对人、对事,入木三分,切中要害,不说假话、空话、废话、俏皮话、客套话,不溢美、不奉承,所谓“隔靴搔痒赞何益,入木三分骂亦精(郑板桥)”。只有这样才能有益于受评者、欣赏者和学书者。

  米芾的论书或书评观,具有一定的观念创新、思维创新和方法创新的超前意识,这在封建帝王时代是十分可贵的。在他之前,以形象喻示的方法来谈论书法或品评书法,是一种普遍通行的方法。这种方法属于意象思维,将对客观事物的感受、感知和认识,化作形象的描摹。

  在古典书论中,运用这一方法论书或评书,最初只是对书法理想风格、意象特征的形象性描绘,进而才“运用于书家独特风格、艺术个性、技巧法度”等各个方面的形象喻示,成为一种独具特色的论书或评书的阐释方法。前者如:卫恒《四体书势》、成公绥《隶书体》等;后者如:袁昂《古今书评》、蔡邕《笔论》等。在《古今书评》中,袁昂采用这种方法形象地品评了古代二十八位书法家的艺术风貌,后人结合这些书法家的碑帖遗迹基本能体认其评语的大意。

  清代书论家朱履贞,在《学书捷要》中写道:“前人立言传法,文字不能尽,则设喻辞以晓知,假形象以示之。”运用形象喻示的方法来谈论书法或品评书法,由于缺少抽象的分析和详细的论证,因此缺少理性和精确性。但它是用艺术的方法来探讨或品评书法艺术,通过其他的形象来把握书法艺术的审美意象,充满着情感活动,在本质上更接近艺术思维。运用这种方法论书或评书,有它一定的长处,既传神又蕴藉。其传神之处在于:一种生动的比喻形象往往有着强烈的象征意义,旨远事隐,含而不露。其蕴藉之处在于:没有抽象明确的结论,是一种图景式的评判。当然这种方法有其明显的不足:它实质上是一种间接的表达阐释方法,回避了直接地正面论证,缺少理性的思辨。此外,有些比喻形象本身就含混不清,有的牵强附会,不免有“征引迂远,比况奇巧”“外状其形,内迷其理(孙过庭《书谱》)”之嫌,致使书法品评显得虚浮夸饰,缺少精准性,不能完全、准确地揭示和把握书法艺术的本质特征。用形象喻示这一富有中国传统文艺特色的批评方法,对书法艺术进行品评,其基本思维结构方式直接导源秉承于“易文化”的思维模式,其基本特点是:经验直观的认识方法,注意事物的表面联系;在经验、直观达不到的层次,使用广义的象征和无类类比,渗透到一切领域的“两分法”,执拗而坚决的决定论和宿命论的思想,对书法艺术性状和审美特征的阐释界定,具有很强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在这个问题上,米芾的话,可谓一语中的、一针见血,撞到点子上了,看到了问题的实质。

  现在再回过头来想想米芾所说的那些话,仿佛是现代人说的,不得不让人佩服米芾的胆识、眼光和超前意识。读米芾的书论,确实令人感其论书或评书要言不烦,无溢美之词、无哗众取宠之巧,文风质朴,干脆利落,痛快淋漓。虽然有些话说得苛刻、偏执、过头,但也比废话示人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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